第291章 天赐良机(1 / 1)

二月十二,惊蛰后第三日。

巢湖的晨雾比往日更浓,乳白色的水汽从湖面漫上来,裹住江东大营的栅栏、箭楼、船帆,连百步外的景物都模糊不清。雾气里带着鱼腥和水草的腐味,吸进肺里湿漉漉的,让咳嗽的人更难受。

中军大帐内,药味压过了霉潮气。

周瑜躺在行军榻上,身上盖着三层棉被,仍止不住地发抖。额头上搭着湿巾,巾子是冰凉的——亲兵每半个时辰去湖里浸一次水,再拧干敷上。但高热像炉火一样从骨头里烧出来,湿巾片刻就温了。

他闭着眼,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听见帐外隐约的操练声、巡哨的脚步声;模糊时,就陷进光怪陆离的梦境:有时是赤壁的火船在长江上烧成一片红海,有时是石头戍坍塌的城墙下堆积的尸首,有时又是陆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在雾中看着他,一言不发。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侧过身,以帕掩口,胸腔里像有把锉刀在来回刮。咳完了,帕子移开,上面一团暗红中夹杂着鲜红——旧伤未愈,新火又攻,肺里的血怕是止不住了。

帐帘掀开,医官端着药碗进来。是个老军医,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都督,该用药了。”老军医声音沙哑。

周瑜勉强睁开眼。帐顶的帆布在晃动,晃得他头晕。他张了张嘴,想说“拿开”,但发不出声音。

老军医扶他半坐起来,一勺一勺喂药。药极苦,苦得周瑜眉头紧皱,但还是一口口咽下去。药汁从嘴角溢出,老军医用布巾轻轻拭去。

一碗药喂完,周瑜缓过些气力,哑声问:“外头如何?”

老军医迟疑片刻:“韩老将军已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三月。程公在整肃军纪,昨夜斩了三个擅离哨位的士卒。”

周瑜闭上眼。

斩卒立威,是程普的风格。老成持重,但也过于严苛。此时军心已浮,再施重刑,只怕

“粮道呢?”他又问。

“改走水路,第一批粮船明日可到。”老军医低声道,“只是濡须口那边传来消息,龙鳞水卫的小船日夜在湖口游弋,粮船需派战船护送,运力减了三成。

周瑜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三万大军,每日耗粮近千石。运力减三成,就得省着吃,省着吃军心就更乱。陆炎这是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他的血。

“都督,”老军医忽然跪下,额头触地,“老朽行医四十年,从孙老将军时就随军您这病,不能再拖了。必须回建业,静养,用药,否则否则”

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明白。

否则,命就保不住了。

周瑜没说话,只是望着帐顶。帆布上有一处破洞,晨光从洞里漏进来,形成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灰尘飞舞。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晨光里,孙策拍着他的肩说:“公瑾,天下之大,你我兄弟共取之。”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满腔热血,以为凭手中刀剑、胸中韬略,便可扫平乱世。如今伯符早逝,他自己

咳意又涌上来,这次更猛。他伏在榻边,咳得浑身痉挛,最后“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血溅在榻前的地毡上,暗红刺目。

“都督!”老军医慌了,连声唤亲兵。

帐内乱成一团。周瑜却觉得忽然轻松了,仿佛那口血把胸中的郁结都吐了出来。他瘫在榻上,看着亲兵们惊慌的脸,看着老军医颤抖的手,忽然想笑。

笑自己半生倨傲,到头来竟如此狼狈。

笑这乱世无情,英雄终成枯骨。

帐帘再次掀开,程普大步进来。老将军盔甲未卸,脸上带着疲惫和忧虑,见到榻前的血迹,脸色一沉。

“公瑾”程普在榻边坐下,握住周瑜冰凉的手。

周瑜睁开眼,看着这位追随孙氏三代的老将,嘶声道:“程公我军不能败”

“我知道。”程普用力点头,“你放心养病,这里有我。”

“陆炎在等。”周瑜喘息着,“等我军粮尽等我军心乱他才会动。所以不能给他机会”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程普按住他。

“你要做什么?”

“写写降表。”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异光,“写给陆炎的降表。”

程普一愣。

周瑜却笑了,笑容惨淡:“假的但要做真。派人送去龙鳞就说我周瑜愿降,求他罢兵。陆炎必疑疑则缓,缓则给我军喘息之机”

话未说完,又咳起来。

程普眼眶红了。都病成这样了,还在算计,还在为江东谋一线生机。

“好,我写。”程普握紧他的手,“你好好歇着。”

周瑜摇头,示意取纸笔来。亲兵铺开帛书,研好墨。周瑜挣扎着坐起,程普扶着他。他提起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帛上,晕开一团黑。

他定了定神,写下第一行字:

“败军之将周瑜,顿首龙鳞陆将军麾下”

字迹潦草,全无往昔风骨。写到“瑜自知命不久矣,唯求将军念及江淮生灵,罢兵休战”时,笔尖一颤,整行写歪了。

他扔下笔,仰头靠在程普肩上,大口喘气。

“够了这样够了。”他闭上眼,“陆炎会看出来的但他会猜猜我是真降还是假降这一猜就是三五日”

程普看着帛上歪斜的字,老泪纵横。

“公瑾,你这又是何苦”

周瑜不再说话,只是喘息。帐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帐外隐隐的湖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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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建业的急使到了。

来的是孙权身边的近侍,姓吕,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锐利。他带着孙权的亲笔信和御医三名、珍药十箱。

周瑜勉强起身接旨。吕侍宣读时,他跪在榻前,咳声压抑在喉咙里,憋得脸色发青。

“讨虏将军谕:闻都督旧疾复发,朕心甚忧。特遣御医携药往诊,望都督以国事为重,善加调养。巢湖军务,暂交由程普、鲁肃共理。都督宜即日返建业休养,待痊愈再议征伐。建安十一年二月十三。”

旨意温和,但意思明确:兵权交了,回京养病。

程普脸色难看,想说什么,被周瑜眼神止住。

“臣领旨。”周瑜叩首,起身时晃了晃,程普和吕侍同时扶住。

吕侍看着周瑜苍白如纸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低声道:“都督,吴侯是真心担忧您。张长史等人虽有议论,但吴侯力排众议,说‘江东可无张昭,不可无周瑜’。”

这话半是安慰,半是警告——朝中压力很大,孙权顶得很辛苦。

周瑜惨笑:“有劳吕侍回禀吴侯:瑜愧对厚望。”

当日下午,鲁肃到了。

他是从濡须口乘快船来的,只带了两个随从。进帐时,见周瑜病容,眼圈先红了。

“公瑾”鲁肃执手,声音哽咽。

周瑜握着他的手,吃力地说:“子敬江东托付你了”

鲁肃含泪点头:“肃必竭尽全力。”

“陆炎非寻常敌手。”周瑜喘息着,“他能忍,能等,能用奇我军新败,军心不稳你当以守为主,拖到夏汛夏汛时,巢湖水位大涨,龙鳞水军小船难行那时或可反攻”

他断断续续交代着:哪些将领可用,哪些需防,巢湖各处水道深浅,粮船如何护卫说到后来,气力不济,声音渐低。

鲁肃一一记下。

交代完毕,周瑜已虚脱,躺回榻上,闭目不语。

帐外,夕阳西下,巢湖水面一片金红。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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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晨。

周瑜被搀扶着登上回建业的楼船。他披着厚氅,戴着风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巢湖大营。

营寨依旧森严,战船依旧林立,但旗帜在晨风中有些凌乱,士卒列队送行时眼神躲闪——军心,确实浮了。

程普、鲁肃、还能战的将领都来送行。韩当躺在担架上,挣扎着要起来,被周瑜按住。

“韩老将军保重。”周瑜声音虚弱。

韩当老泪纵横:“都督末将对不住您”

周瑜摇头,不再多说,转身上船。

楼船缓缓驶离岸边。周瑜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营寨,望着巢湖浩渺的水面,望着西边龙鳞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孙子兵法》,其中有一句:“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陆炎就是这样的人。

而他周瑜,急功近利,终为所乘。

船入长江,顺流东下。江风吹开风帽,露出他灰白的鬓发。他才三十六岁,却已像风中残烛。

亲兵要扶他进舱,他摆手,独自站在船头。

长江滚滚东去,浪涛拍打船舷,像在唱一首挽歌。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扶着船舷,咳得弯下腰。亲兵慌忙上前,却见他摆摆手,从怀中掏出那方染血的帕子,展开。

帕上血痕斑斑,像凋零的梅花。

他看了许久,然后抬手,将帕子扔进江中。

血帕在浪里翻了几翻,沉入水底。

周瑜直起身,望着西边渐暗的天空,喃喃道:

“陆炎这一局你赢了。”

“但江东还没完。”

他转身进舱,再不回头。

而在他身后,巢湖大营里,鲁肃正对着舆图发呆。

程普在一旁叹气:“子敬,公瑾交代的那些你真能做到?”

鲁肃苦笑:“程公,您觉得呢?”

程普沉默。

鲁肃温和,善谋,但少决断,更缺周瑜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让他守成可以,但要在陆炎的压迫下稳住军心、寻机反攻

难。

帐外传来士卒的窃窃私语:

“周都督都走了,这仗还怎么打?”

“听说龙鳞军有新式火器,能炸塌城墙”

“粮草也不够了,每日两顿稀粥”

鲁肃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周瑜留下的,是个烂摊子。

而陆炎,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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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龙鳞城。

陆炎接到谛听营密报时,正在田埂上看农人试种新稻。密报只有一行字:

“周瑜返建业,鲁肃代都督,江东军心浮。”

庞统在一旁,抚掌笑道:“主公,天赐良机!”

陆炎却没什么喜色,只问:“周瑜病况如何?”

“咳血不止,御医随行,怕是撑不了太久。”

陆炎沉默片刻,望向东方。

那个与他隔湖对峙十余日的对手,就这样退场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决战,没有刀光剑影的搏杀,只有病榻上的呕血,和江心中的沉帕。

乱世如炉,英雄皆成灰。

“主公?”庞统唤他。

陆炎回神,眼中已无波澜:“传令:全军备战。三日后——”

他转身,看向巢湖方向:

“猛攻巢湖大营。”

“这一战,要彻底打垮江东军心。”

庞统肃容:“诺!”

春风拂过田野,新绿的稻苗在阳光下轻轻摇曳。

而战争的阴云,已再次笼罩巢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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