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三,建业。
周瑜重新穿上那身素白鱼鳞甲时,手指竟有些颤抖。甲胄是旧甲,赤壁之战时穿的,甲片磨损处用银线补过,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亲兵要帮他系绦带,被他摆手止住——他慢慢将丝绦穿过铜环,打结,收紧,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咳疾未愈,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每呼吸一次都扯着疼。医官说至少要静养三个月,但他等不了。石头戍失陷、孙瑜惨败、江北民心流失一连串败报像鞭子抽在脸上。更让他心寒的是朝中的议论:张昭等人明里暗里指责他“养寇自重”,说若非他久病不归,水军岂会如此不堪?
孙权召他入宫时,脸色很不好看。
“公瑾,还能战吗?”年轻的吴侯问。
周瑜单膝跪地:“臣愿往。”
“程公老了,孙瑜不提也罢。”孙权扶起他,声音低沉,“濡须口不能丢,巢湖更不能丢。陆炎若得巢湖,便可直下长江。此战,许胜不许败。”
“臣明白。”
“要多少兵?”
“水军主力三万,步卒两万。”周瑜毫不犹豫,“陆炎新破石头戍,士气正盛,但兵力不足。我军当以雷霆之势,直捣龙鳞腹地,逼其决战。”
孙权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点头:“准。但公瑾——此战若再败”
他没说完,但周瑜懂。
再败,他在江东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此刻,周瑜站在楼船船头,望着浩荡东去的长江。身后是三万水军、四百余艘战船,舳舻相接,帆樯如林,是江东十年来最雄壮的阵容。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没有半点豪情,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都督,风起了,进舱吧。”副将韩当劝道。
周瑜摇头,反而解开大氅,任江风灌满衣袍。冷风刺骨,激得他一阵猛咳,咳得弯下腰,以帕掩口。帕子拿开时,上面又是一滩暗红。
“都督!”韩当急道。
“无妨。”周瑜直起身,将帕子收入怀中,“传令各船:全速前进,三日内抵达濡须口。陆炎若敢迎战,便在水上灭了他;若不敢——”
他望向西方,目光锐利如刀:
“便登陆破城。
“诺!”
船队溯江而上,白帆蔽日。
---
正月廿六,龙鳞军前哨探得江东水军动向。
濡须口水寨,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周瑜亲率三万水军、两万步卒,战船四百余艘,已过芜湖。”斥候跪禀,“最迟后日午时,可抵濡须口。”
赵云皱眉:“来得这么快他病好了?”
“探子说,周瑜在船头咳血,但仍亲自指挥。”斥候道,“且此番江东军士气极盛,船队严整,不像孙瑜那般散漫。”
庞统捋须沉吟:“周瑜用兵,向来讲究‘疾如风、侵如火’。他这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逼我军决战。若在水上打,我军必败;若在陆上打,他步卒两万,辅以水军策应,我军也难占优。”
帐内众将都看向陆炎。
陆炎站在沙盘前,手指从濡须口沿淮水一路向上滑动,最后停在巢湖位置。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濡须口、张家渡、老鹰嘴——所有沿江水寨、戍堡,全部放弃。守军撤回龙鳞城,粮草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百姓继续西迁,加派人手护送。”
众将一愣。
“主公,这是”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问。
“避其锋芒。”陆炎转身,“周瑜携怒而来,求速战。我军若守沿江据点,必被各个击破。不如放他进来,拉长他的补给线,耗他的锐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巢湖西岸:“周瑜大军深入,必以巢湖为基地。那里水道复杂,大船难行,我军水卫熟悉地形,可依托芦苇荡、浅滩与其周旋。而他的步卒——”
陆炎看向赵云:“子龙,若周瑜步卒登陆,欲攻龙鳞城,从巢湖到龙鳞,陆路多远?”
“一百二十里。”赵云答,“沿途多丘陵、沼泽,不利大军行进。”
“且要渡淮水。”庞统补充,“淮水虽不及长江,但春季涨潮,渡河不易。我军可在北岸设防,以弩卫、车卫封锁渡口。”
陆炎点头:“所以,周瑜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进退两难。攻龙鳞城,要渡淮水、穿丘陵,补给线长达百里;不攻,屯兵巢湖,粮草消耗巨大,且要时刻提防我军水卫袭扰。”
他环视众将:“我们要做的,就是拖。拖到春耕开始,拖到周瑜粮尽,拖到江东内部再生变故。”
众将恍然,但仍有顾虑。
“主公,放弃沿江据点,江北民心”鲁肃迟疑。
“民心不在据点,在人心。”陆炎道,“我们撤军,但要告诉百姓:龙鳞军不是败退,是战略转移。所有愿随军西迁者,龙鳞必安置;所有留下的,也绝不责怪——但请他们记住,龙鳞新政的大门,永远敞开。”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至于那些被周瑜重占的戍堡、水寨——传令匠营,在撤军前,埋设‘绊发雷’‘踏发雷’。周瑜若占,就让他尝尝轰天雷的滋味。”
“诺!”
军令传下,龙鳞军开始有序撤离。
---
正月廿八,周瑜大军兵不血刃,重占濡须口。
站在空荡荡的水寨箭楼上,周瑜眉头紧皱。寨内干干净净,粮仓空了,武库空了,连灶台里的灰都被清理过。唯一留下的,是寨门上贴的一张告示:
“告江东父老:龙鳞暂撤,非不能战,实不愿江淮百姓再遭战火。凡愿随龙鳞西迁者,三日内至张家渡集结,过时不候。陆炎谨白。”
字迹工整,语气平和,像在邀请友人做客,而非两军交战。
“都督,陆炎这是怕了?”韩当笑道,“望风而逃啊。”
周瑜摇头:“若是怕了,该烧寨毁城,岂会如此整洁?你看这寨墙、码头,毫无损毁,连水井都加盖了木盖——这是故意留给我们用的。”
他走下箭楼,在寨内巡视。走到粮仓时,他忽然停下,盯着墙角几处不起眼的浮土。
“挖开。”他命令。
亲兵用铁锹小心翼翼挖开浮土,露出下面埋着的陶罐——罐口引信接出一根细绳,绳头系在仓门上。若仓门被暴力推开,细绳拉动,引信就会点燃。
“是火药罐。”周瑜蹲下身,仔细查看,“但引信被剪断了。”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陆炎不是不能设伏,是不愿滥杀。他剪断引信,是告诉我们:他留了余地。”
韩当不解:“那他还埋这玩意干啥?”
“示威。”周瑜淡淡道,“告诉我,他若想杀,随时能杀。”
他走出粮仓,望向西方。远处丘陵起伏,龙鳞军的旗帜已不见踪影,只有迁徙百姓的车队,像一条细长的黑线,蜿蜒向西。
“传令:大军驻守濡须口,暂不西进。”周瑜忽然道。
“都督?”韩当愕然,“不追?”
“追什么?”周瑜冷笑,“陆炎弃守沿江诸戍,摆明了是诱敌深入。我军若贸然西进,补给线拉长,水军优势尽失。他只需在淮水北岸以逸待劳,便能耗死我们。”
他顿了顿:“况且龙鳞军撤得如此从容,必有后手。那轰天雷、神机弩,我们只在传言中听过,真对上,胜负难料。”
韩当急了:“可吴侯令我们速战”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周瑜打断,“传令:步卒两万驻濡须口,加固城防;水军主力随我入巢湖,在湖西扎营。我要看看,陆炎下一步怎么走。”
“诺!”
当夜,周瑜船队驶入巢湖。
浩渺的湖面上,三百余艘战船一字排开,灯火通明,照得湖水一片辉煌。但周瑜站在楼船顶层,望着黑沉沉的西岸,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陆炎太安静了。
放弃沿江据点,西迁百姓,坚壁清野——这是标准的“以空间换时间”战术。他要换什么时间?等春耕?等曹操动静?还是等江东内部生变?
周瑜忽然想起临行前,张昭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公瑾,此战若胜,江东安;若败恐怕连你这都督之位,都难保了。”
当时他只当是威胁。现在想来,或许张昭知道些什么?
他咳嗽起来,越咳越凶,最后不得不扶着栏杆。亲兵递上药汤,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都督,有船!”了望手忽然低呼。
周瑜抬头,只见西岸芦苇荡中,悄然驶出十几条小船。船身漆黑,无帆无灯,像一群夜行的水鬼。船速极快,眨眼间就滑到湖心,在距江东船队百步处停下。
然后,其中一条小船的船头,亮起一盏红灯。
红灯在夜风中摇晃,明灭三次。
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挑衅。
“是龙鳞水卫。”韩当咬牙,“要不要派船追?”
“追不上。”周瑜眯眼,“那些小船吃水浅,能钻进芦苇荡。我们的艨艟进去就是搁浅。”
正说着,红灯忽然熄灭。十几条小船如鬼魅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湖面上淡淡的涟漪,证明刚才不是幻觉。
周瑜握紧栏杆,指甲掐进木纹里。
“传令:各船加强警戒,夜哨加倍。从今夜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船只不得擅离本阵。”
“诺!”
夜色更深了。
巢湖的波涛轻轻拍打着船身,像在诉说一个古老的秘密。
而湖的东西两岸,两支大军隔水相望。
一个要速战,一个要拖延。
一个咳血督战,一个静待时机。
这场对峙,才刚刚开始。
---
二月初二,龙鳞城。
陆炎站在城墙上,用望筒观察东方的天空。那里隐约有烟柱升起——是周瑜在巢湖畔扎营,砍树造寨。
“主公,周瑜果然屯兵巢湖了。”庞统走来,“按您的计划,他上钩了。”
陆炎放下望筒:“不是上钩,是他别无选择。濡须口离龙鳞太远,补给困难;直攻龙鳞又要渡淮水,风险太大。巢湖是唯一能兼顾水陆、进退有据的地方。”
“但他这一屯,就给了我们时间。”庞统笑道,“春耕已开始,江北迁移的百姓陆续安置,新垦的荒地需要人手。等周瑜粮草消耗过半,军心浮动时”
陆炎点头:“告诉周泰:水卫不必与江东水军硬拼,只需日夜袭扰,专烧粮船、断补给。另外,让谛听营在江东散布消息,就说周瑜畏战不前,屯兵巢湖是在养寇自重。”
“离间计再起?”
“对。”陆炎转身,“周瑜越是谨慎,孙权越会猜疑。张昭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望向东南,那是建业的方向。
“周瑜是英雄,可惜生在猜忌之朝。”
庞统沉默片刻,忽然问:“主公,若周瑜不顾一切,强攻龙鳞呢?”
陆炎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那他就不是周瑜了。”
“真正的名将,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
他顿了顿:
“忍。”
城墙下,春耕的牛铃声隐隐传来。
而百里外的巢湖,战鼓声也已停歇。
只有两支大军,在沉默中对峙。
像两条蓄势待发的龙,等待着雷霆一击的时机。
这场仗,已从刀光剑影,转入了更凶险的——
心力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