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石头戍破城次日。
晨雾未散,戍城残破的北墙缺口处,泥土和碎砖还泛着焦黑,空气中硝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几具未来得及收殓的守军尸体被白布盖着,搁在墙根下,等着民夫队抬走。城内的青石板路上,血迹已用黄土掩盖,但缝隙里仍透着暗红。
戍城不大,原本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大多是皖北逃难来的流民,在孙权治下编为“屯户”——名义上是民,实则为戍卒种地、运粮、修墙的役户。三年围城时,这里被强征了八十多个青壮去修濡须口水寨,回来的不到一半。剩下的老弱妇孺,平日交七成租,战时还要出劳役,日子过得比江淮两岸的野草还贱。
此刻,这些百姓都缩在家里,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子大的从门缝往外窥探,看见街上来回巡逻的黑甲龙鳞兵,又吓得赶紧缩回头。
他们听说过龙鳞——去岁淮北来的流民传过,说那里主公仁德,分田免税,养济孤老。但也有人嗤之以鼻:乱世之中,哪有什么仁德?不过换个法子盘剥罢了。更何况,昨日那场攻城战,那些会爆炸的罐子、遮天蔽日的箭雨、城墙坍塌时的巨响这种军队,能是仁义之师?
辰时三刻,戍城中央的晒谷场上,聚起了几百号人。
都是被龙鳞兵“请”出来的。男女老幼挤成一团,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惊恐。几个孩子吓得直哭,被母亲死死捂住了嘴。
晒谷场北侧搭了个简易木台。台上站着几个龙鳞军官,正中是个年轻人,没穿甲,只一身深青布袍,腰间佩剑。他个子不算高,但腰背挺直,站在那儿像棵青松。
“诸位乡亲,”年轻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传遍全场,“我是陆炎。”
人群一阵骚动。
陆炎?龙鳞城主?那位围城三年不死、新政安民、昨日半日破城的陆炎?
许多人瞪大了眼,想看清楚这位传闻中的人物。
“昨日攻城,惊扰了大家,我在此致歉。”陆炎抱拳,朝人群微微一躬。
百姓们愣住了。主公向百姓致歉?
“石头戍已破,从今日起,此处归龙鳞治下。”陆炎直起身,“按龙鳞新政,我宣布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开仓济民。戍中粮仓有粟米五千石,取三千石,按户分发。每户无论人口多少,先发三斗,够十日口粮。十日后,再按丁口登记,重发粮种,助春耕。”
台下死寂,然后“轰”地炸开。
“发、发粮?”
“三斗?够吃半月了!”
“真的假的”
陆炎等议论稍歇,继续道:
“第二,赦免降卒。昨日被俘的江东士卒,凡愿留者,可入龙鳞军为辅兵,月领口粮,伤残者安置匠营、农曹;愿归者,发三日口粮,任其东归,绝不阻拦。
他顿了顿:“但有一言,请归者带给江东父老:龙鳞兴兵,只为收复淮南故土,不为杀戮。若江东愿还江北之地,我陆炎立誓,永不渡江。”
这话说得坦荡,台下百姓神色复杂。有老者低声叹道:“这话倒是实在。”
“第三,”陆炎声音提高,“石头戍所有百姓,去留自愿。愿留者,按龙鳞新政分田落户,三年免税,子弟可入学宫;愿走者,发路费粮米,派兵护送至江东边境。”
他扫视全场,目光从一张张憔悴的脸上掠过:
“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是被战乱所迫,流落至此。你们不信官府,不信将军,甚至不信这世道还有仁义——这怪不得你们。”
“但我陆炎今日在此立誓:龙鳞治下,绝无强征,绝无苛税,绝无滥杀。新政条文,稍后会贴于戍门,一字一句,皆可查验。若有违者,你们尽可来龙鳞城敲鸣冤鼓,我亲自审理。”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下台。
台下百姓还怔怔站着,直到龙鳞兵开始搬粮袋、设粥棚,才渐渐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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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动起来的,是个跛腿老农。
他姓吴,皖北汝阴人,黄巾乱时逃难到此,儿子被征去修水寨摔死了,儿媳改嫁,只剩他和一个七岁的孙女。昨日破城时,他抱着孙女躲在灶台后,以为必死无疑。现在听说发粮,他咬了咬牙,牵着孙女走到登记处。
登记的是个年轻文吏,看着像个书生,但手脚麻利。
“姓名?原籍?家里几口人?”
“吴、吴老栓,汝阴人,就、就我和孙女,丫丫。”老农声音发颤。
文吏在木牌上刻字,又问:“丫丫大名叫什么?”
“没、没大名,丫头片子”
文吏抬头看了看怯生生的小女孩,温和道:“那就叫吴盼吧。盼望的盼——盼个太平年景。”
他刻好木牌,递给老农,又朝后喊:“吴老栓一户,两口,发粟米三斗,另加孩童棉布三尺!”
后头的龙鳞兵立刻量出米,又裁了块粗布,一起递过来。
老农接过米袋,沉甸甸的,粟米粒粒饱满。他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抱住。
“爷爷,布”丫丫小声说,眼睛盯着那块灰布——她长这么大,还没穿过新衣。
老农突然“扑通”跪倒,朝木台方向磕头:“谢主公谢主公”
文吏忙扶起他:“老人家快起,这是新政规矩,该发的。”
“规矩”老农老泪纵横,“老汉活了五十八年,经过黄巾,经过诸侯乱战,从来只见收粮的规矩,没见过发粮的规矩”
他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百姓们开始涌向登记处。起初还犹豫,但见真发了米,真发了布,还按了手印、给了木牌——那木牌刻着姓名、籍贯、丁口数,背面光滑,说以后每季领粮都要带来,按季更新记录。
“这是真把我们当人看了。”有人喃喃道。
发粮持续到午时。三千石粟米发去大半,晒谷场上堆起一座座小山似的空麻袋。领到粮的百姓没急着走,而是聚在粥棚旁——那里架着十口大锅,熬着菜粥,虽稀,但管饱。
几个龙鳞兵在维持秩序,有个年轻士卒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排队,孩子饿得直哭,便从自己怀里掏出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妇人愣住,不敢接。
“吃吧,我早上吃过了。”士卒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有个妹妹,跟你家娃差不多大。”
妇人颤抖着接过,喂给孩子。孩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瞪眼。
旁边一个老头叹道:“这兵跟江东兵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另一个中年人低声道,“昨日破城后,我亲眼看见,有个龙鳞兵从火场里背出个老太太——那是陈都尉家的老仆,江东兵都没管。”
“听说他们主公昨日进城,第一件事是让人收殓双方战死的士卒,不分敌我”
“那陈武呢?杀了?”
“没杀,送医营了。说是重伤,但给治。”
议论声细细碎碎,像春雪融化时的滴水声。
民心,开始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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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降卒营地。
九百多名江东降卒被集中在戍城西边的旧校场。他们被缴了械,但没绑,只是席地而坐,周围有龙鳞兵看守,但没人打骂。
陆炎亲自来了。
他走到降卒面前,扫视这些灰头土脸的汉子。他们大多很年轻,有些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迷茫。
“我是陆炎。”他开口,“我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被强征来的,家里还有父母妻儿。昨日厮杀,各为其主,我不怪你们。”
降卒们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陆炎声音平静,“一,留下。入龙鳞军为辅兵,不上一线,专司运输、筑营、屯田。月领口粮三斗,钱五十文,伤残有抚恤,干满三年可转正卒,或回乡分田。”
“二,回家。发三日口粮,现在就可以走。但走出这个门,下次战场再见,便是死敌。”
他顿了顿:“选吧。”
降卒们面面相觑。
一个胆大的什长颤声问:“主、主公,真放我们走?”
“军中无戏言。”陆炎道,“要走的人,去那边登记领粮。想留的,留下。”
静默持续了半炷香时间。
终于,有人站起来,低着头走向登记处。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走了五百多人。
剩下的四百余人,大多低着头,但没动。
陆炎问:“你们为何留下?”
一个年轻降卒抬头,眼眶发红:“主公,小人庐江人,家里田被孙家占了,爹娘饿死了,妹妹被卖到建业回、回不去了。”
另一个老兵苦笑:“小人当了十年兵,除了打仗,啥也不会。回去也是饿死,不如留下,混口饭吃。”
陆炎点头,对身边的赵云道:“子龙,这些人交给你。按辅兵编制,先训三日规矩,再分派任务。”
“诺。”
陆炎转身要走,那个庐江来的年轻降卒突然跪倒,嘶声道:“主公!小人小人想报仇!”
陆炎驻足,回头看他。
“孙家占我田,害我家人小人想跟着主公,打回庐江去!”年轻降卒磕头,额头抵着黄土,“求主公收留!”
陆炎沉默片刻,走回来扶起他。
“你叫什么?”
“陈、陈石头。”
“陈石头,”陆炎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记住你今天的话。龙鳞军不要只为报仇而战的人,我们要的,是能让天下人不再受你这般苦的人。”
他拍了拍年轻降卒的肩:“先当好辅兵。若真有志气,三个月后,我准你入正卒。”
陈石头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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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戍门旁的布告墙前,围满了百姓。
墙上贴着三张大纸,用端正的楷书写着《龙鳞新政简章》。识字的老先生被请到前面,一句句念给众人听:
“田制:荒田谁垦谁有,熟田按丁分配,租税不过三成”
“律法:杀人偿命,贪墨斩首,余罪皆可赎以劳役”
“学堂:童子八岁入学,免束修,供午食”
“养济:孤老残疾,官养终生”
每念一条,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吸气声。有妇人小声啜泣,有老者喃喃“真能如此?”,有年轻人眼睛发亮。
念到最后一条“民可直诉,击鼓鸣冤,主公主审”,全场彻底安静了。
许久,一个中年人颤声问:“先生,这、这真是龙鳞的规矩?”
老先生抚须:“白纸黑字,红印为凭。且老夫看了,这纸是龙鳞特制的厚纸,墨是上等松烟墨——做不得假。”
人群再次骚动。
这时,吴老栓牵着孙女挤到前面。他手里攥着那块领粮的木牌,忽然转身,对众人道:
“乡亲们!老汉我活了快六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主公,没见过这样的规矩!昨日发粮,是真粮;今日贴告示,是真话!咱们咱们还等什么?”
他扑通跪倒,朝龙鳞军营方向叩首:
“老汉吴老栓,愿迁龙鳞,生生世世,为主公之民!”
这一跪,像点燃了干草。
“我也愿迁!”
“带上我!”
“还有我!”
百姓们纷纷跪倒,黑压压一片。有人磕头,有人痛哭,有人高喊“主公仁德”。
负责登记的文吏忙得满头大汗,木牌刻了一块又一块。最后清点,石头戍三百余户,竟有二百七十多户当场表示愿迁龙鳞。剩下的几十户,多是老弱不愿离乡,但也请求留在戍城,愿为新政之民。
消息传到中军帐时,陆炎正在看舆图。
庞统进来禀报,脸上带着笑意:“主公,民心归附矣。”
陆炎放下舆图,走到帐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戍城残破的城墙上,洒在晒谷场上跪伏的百姓身上,洒在那些刚刚领到粮种、眼中重燃希望的流民脸上。
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问:
“士元,你说他们信的是我,还是这‘新政’?”
庞统沉吟:“信主公能推行新政,信新政能让他们活得像人。”
陆炎点头。
是啊,乱世之中,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不受欺辱。
谁能给这些,他们就信谁。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份信任,不被辜负。
“传令,”他转身回帐,“明日拨车马,护送愿迁百姓回龙鳞。沿途设歇脚点,供饮食。到龙鳞后,按新政安置,不得有误。”
“诺。”
“另外,”陆炎看向东方,“告诉周泰,水军前出至濡须口下游,威慑江东,掩护百姓迁移。”
“主公是担心孙权报复?”
“孙瑜新败,孙权必怒。但此刻他若敢动,曹操不会坐视。”陆炎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要的,就是这点时间——把江北民心,尽数收拢。”
庞统深以为然。
当夜,石头戍灯火通明。
百姓们忙着收拾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破衣,一口锅,一床烂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光,那是多年未见的、属于“希望”的光。
吴老栓把分到的三斗粟米仔细装袋,又用新得的粗布给孙女缝了件小褂。丫丫穿着新衣,在屋里转圈,咯咯直笑。
“爷爷,龙鳞城真有学堂吗?”
“有,主公说的,准有。”
“那我能上学吗?”
“能!女娃也能上!”老农抱起孙女,老泪纵横,“咱们丫丫,以后要识字,要明理,再不用像爷爷这样,一辈子当睁眼瞎”
同样的对话,在戍城许多角落里发生。
而中军帐内,陆炎看着最新绘制的江北民户分布图,手指从石头戍划向居巢、皖城。
“拿下庐江,可得民十万。”他低声说,“十万民心,便是十万根基。”
窗外,星斗满天。
江北的冬夜还很冷,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回暖了。
比如土地,比如人心。
比如这片被血火浸透太久的江淮大地。
黎明时分,第一支迁移队伍驶出石头戍。
牛车、驴车、独轮车,载着百姓,载着希望,向西而行。
车轮碾过冻土,留下深深的辙印。
像犁铧划开荒原。
而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