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正月初九,立春。
江淮平原上的冻土还未完全化开,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残雪与黑泥斑驳相间,像一块块未缝补好的破褥子。但龙鳞城往东六十里的“石头戍”外,土地已被无数双军靴踏成一片泥泞。
石头戍是江东在江北最重要的前哨要塞。它依山而建,西、北两面是陡峭的石壁,猿猴难攀;东、南两面筑有丈许高的夯土墙,墙上设箭楼、雉堞,墙外挖了两道壕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戍内常年驻兵八百,守将叫陈武,原是孙策部曲,以勇悍着称。去岁秋,孙权为防龙鳞东进,又给石头戍增兵五百,补足粮草,加固城墙,扬言“此戍可当万军”。
此刻,陈武正站在北面箭楼上,眯眼望着远处龙鳞军的营寨。营寨扎在三里外的高坡上,黑压压的帐篷连绵一片,粗略估算,至少三千人。更让他心惊的是,营前空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几十架怪模怪样的器械——有的像放大的弩,有的像投石车,但结构更复杂。
“将军,探马来报,龙鳞军主将是陆炎本人。”副将声音发紧,“弩卫、车卫全来了,还有前卫三千步卒。”
陈武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陆炎亲征。弩卫有那种能连射的怪弩,车卫有能投掷“天雷”的器械——这些传言,他早听过。但真面对时,那股压迫感还是让他呼吸发滞。
“戍中粮草还能撑多久?”他问。
“五千石粮,省着吃,能撑两个月。”副将道,“水井三眼,不愁饮水。只是箭矢只有三万支,弩箭更少。”
陈武点头。守城不怕没粮,怕没箭。一旦箭尽,就得短兵相接——而龙鳞军那些新式武器,最擅长的就是短兵相接前的压制。
“传令:所有箭矢集中使用,无我命令,不得乱射。滚木、礌石全部上墙,热油备足。告诉弟兄们——”他提高声音,“坚守五日,濡须口的援军必到!”
“诺!”
副将转身传令。陈武独自留在箭楼上,望着龙鳞军营中升起的炊烟,心中默算。
五日。只要守五日,程普的水军就能从巢湖溯流而上,截断龙鳞军后路。届时内外夹击,陆炎必败。
他用力捶了下墙砖。
“来吧,”喃喃道,“让老子看看,你那‘天雷’到底有多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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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鳞军营,中军大帐。
陆炎没坐主位,而是站在沙盘前。沙盘是庞统带人赶制的,精细到石头戍每一段城墙的高度、厚度,甚至壕沟的宽度、深度都有标注。
“主公请看,”庞统用细木棍点着戍城北墙,“此处最厚,夯土混碎石,高三丈二,厚两丈。寻常投石机砸上去,最多留个浅坑。但——”他木棍移到城墙基座,“地基是十年前的老地基,当时修得急,只挖了五尺深。这些年雨水冲刷,墙根已有裂缝。”
陆炎俯身细看。沙盘上,北墙根部确实有几道细微的裂纹标记。
“所以,轰天雷不该砸墙,该炸根。”
“正是。”庞统道,“车卫改良的投石机,可将轰天雷精准投至墙根三十步内。五枚齐发,只要三枚炸开,裂缝就会扩大。届时再以弩箭压制城头,步卒填壕、架梯——破墙而入。”
赵云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此策虽妙,但风险极大。填壕时,守军必以箭雨覆盖,步卒伤亡恐重。”
“所以需要弩卫全力压制。”陆炎直起身,“子龙,弩卫练了多久速射?”
“四个月。”赵云道,“神机营三百精锐,可在二十息内连射三轮,压制五十步宽的区域。但石头戍城墙长二百步,三百人不够。”
“那就用普通弩卫补。”陆炎决断,“弩卫一千二百人,分四队,每队负责五十步城墙。神机营专射箭楼、雉堞后的守军。车卫二十架投石机,分两批:十架投石弹,砸城墙中上部,吸引守军注意;十架投轰天雷,专炸墙根。”
他看向沙盘上的进攻路线:“前卫三千人,分三波:第一波五百,扛沙袋填壕;第二波一千,架云梯登城;第三波一千五,待城墙炸裂后,从缺口突入。”
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入城后,不杀降卒,不掠百姓,直取粮仓、武库。此战首要目的,是夺粮草,立军威。”
众将领命。
陆炎走到帐外。天色渐暗,石头戍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传令:今夜子时造饭,丑时集结,寅时进攻。”
“我要在日出前——”
他望着戍城方向:
“看到龙鳞旗插上箭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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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天地一片漆黑。
石头戍城墙上,火把稀稀拉拉亮着。守军大半在打盹——连续三天,龙鳞军围而不攻,只是每日在营前操练,擂鼓呐喊,搞得守军精神疲惫。不少人觉得,陆炎只是虚张声势,不敢真打。
陈武却不敢睡。他披甲持刀,在城头来回巡视。走到北墙时,他停下脚步,俯身摸了摸墙根——那里有道裂缝,比去年又宽了一指。
“将军,龙鳞营有动静!”了望手突然低呼。
陈武猛抬头。只见三里外的龙鳞军营,火把骤然增多,像无数萤火虫同时亮起。接着,低沉的鼓声传来——不是操练时那种散乱的鼓点,是整齐的、带着杀伐气的战鼓。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
“敌袭——!”陈武嘶声大吼,“所有人上墙!弓弩手上箭楼!滚木礌石准备!”
戍城瞬间沸腾。睡眼惺忪的守军连滚带爬冲上城墙,弓弩手搭箭上弦,刀盾兵举起盾牌。火把全部点燃,照得城墙一片通明。
但龙鳞军没有立即冲锋。
只见营门大开,一队队士卒推着器械缓缓而出。最前面是上百架大盾车——木板钉成的简易盾车,高三尺,宽六尺,下面装轮,可推着走。盾车后跟着弩手,再后面是投石机,由牛拉着,吱呀呀前行。
阵型推进到距城墙二百步处停下。
这个距离,已在守军强弩射程边缘,且是夜间,命中率极低。陈武咬牙:“不许射!等他们再近!”
话音未落,龙鳞阵中传来一声号令。
“弩卫——准备!”
一千二百名弩手同时举弩。不是神机弩,是普通弩,但弩臂更粗,弩箭更长。最前排三百人单膝跪地,后排站立,呈梯次配置。
“放!”
嗤嗤嗤——!
第一轮箭雨破空而去。不是瞄准具体目标,是覆盖射击——箭矢如蝗群般扑向城墙,大部分钉在墙砖、盾牌上,少数穿过雉堞缝隙,射中守军。惨叫声响起。
“还击!”陈武怒吼。
守军弓弩手放箭还击,但距离太远,箭矢飞到一半就无力坠落。偶尔有几支射到龙鳞阵前,也被盾车挡住。
“第二队,放!”
第二轮箭雨又至。这次更准,专射箭楼窗口、雉堞后的守军。几个露头观察的守军被射中面门,惨叫着栽下城墙。
“低头!举盾!”陈武急吼。
守军纷纷伏低身子,举起盾牌。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虽不致命,但压制得守军抬不起头。
这时,龙鳞阵中又传来号令:
“车卫——装填!”
二十架投石机开始绞盘。十架装的石弹,每颗重八十斤;十架装的轰天雷,引信长度经过精确计算。
“目标——北墙中段,放!”
石弹呼啸飞出,砸在城墙中上部。夯土墙被砸得震颤,尘土飞扬。守军慌忙躲避,但石弹威力有限,只能砸出浅坑。
陈武心中稍定:就这?
但下一瞬,他脸色变了。
另外十架投石机抛出的不是石弹,是冒着火花的黑点——十个黑点划出弧线,精准落向北墙墙根。
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撕裂夜空。火光迸现,墙根处的夯土被炸得四溅,裂缝瞬间扩大数倍。最靠近爆炸点的几个守军被气浪掀飞,摔下城墙。
“那是什么?!”副将声音都变了调。
陈武没空回答,因为第三轮攻击已经到了。
“步卒——填壕!”
五百名龙鳞步卒扛着沙袋,从盾车后冲出,直奔城墙前的壕沟。他们三人一组,两人扛袋,一人持盾护卫,动作麻利。
“射!射死他们!”陈武嘶吼。
守军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弓弩手冒死起身放箭。但刚露头,就被弩卫的箭雨压了回去——神机营的三百精锐此刻发威,二十息内连射三轮,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在城头,压得守军根本没法瞄准。
只能眼睁睁看着龙鳞步卒将沙袋扔进壕沟。
一道壕沟,宽两丈,深一丈五,五百人填了不到一刻钟,就填出三条通道。
“云梯队——上!”
一千名步卒扛着三十架云梯,呐喊着冲过壕沟,将云梯架在北墙上。守军这才拼命反抗,滚木、礌石、热油倾泻而下。但龙鳞步卒悍不畏死,顶着盾牌往上爬。更可怕的是,每当守军聚集在某段城墙反击时,总有一枚轰天雷准确落在人群中——爆炸声、惨叫声、火光混成一片,守军的抵抗很快被撕开口子。
陈武红了眼,亲自挥刀砍翻两个登上墙头的龙鳞兵。但刚砍倒,又有三个爬上来。
这时,城墙忽然剧烈一晃。
“将军!墙根墙根裂了!”副将嘶声尖叫。
陈武低头看去,只见北墙根部那道裂缝,在连续爆炸和上方重压下,已扩张成一道三尺宽的大口子。夯土簌簌掉落,整段墙开始倾斜。
“撤!撤下墙!”陈武知道守不住了。
但晚了。
墙外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
“破墙——!”
最后十枚轰天雷,全部投在裂缝处。
轰隆——!!!
整段北墙,长约二十丈,轰然坍塌。砖石泥土如瀑布般倾泻,扬起漫天尘土。墙后的守军被埋了大半,剩下的惊恐逃窜。
尘土未散,龙鳞第三波步卒已从缺口涌入。
“降者不杀!”
“跪地弃械者免死!”
吼声响彻戍城。守军见主墙已破,主将不知死活,哪里还有战意?纷纷扔掉兵器,跪地求饶。
陈武被亲兵拖着往后撤,想退往内堡。但刚退到粮仓前,一队龙鳞步卒已截住去路。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手持横刀,眼神冷厉。
“陈武?”校尉问。
陈武咬牙:“正是!”
“我家主公说了,你若降,可留性命。”
“放屁!”陈武举刀就砍。
校尉侧身避过,横刀斜撩——刀光一闪,陈武持刀的手臂齐肩而断。血喷出三尺,陈武惨叫倒地。
校尉收刀,对亲兵道:“绑了,送医营。主公要活的。”
亲兵上前捆人。校尉则带人冲进粮仓——仓内堆满麻袋,掀开一看,全是黄澄澄的粟米。
“清点!”他下令。
半个时辰后,战报送到陆炎手中。
“石头戍已克。”赵云盔甲染血,但神色振奋,“毙敌三百余,俘九百二十人。我军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三十四人。缴获粮草五千石,箭矢两万支,刀枪甲胄千余件。”
陆炎放下战报,望向东方。
天色渐亮,晨曦照在石头戍残破的城墙上。那面黑底金鳞旗,已插在最高的箭楼上,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陈武呢?”
“重伤,但性命无碍。”庞统道,“已送医营救治。”
“好生医治,日后有用。”陆炎顿了顿,“降卒如何处置?”
“愿留者三百余人,已编入辅兵队。愿归者五百余人,发给三日口粮,放归江东——按主公吩咐,让他们带话回去:龙鳞只收复故土,不滥杀无辜。”
陆炎点头。此战目的已达:夺粮,立威,示仁。
他走出营帐,登上刚刚占领的城墙。脚下砖石尚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被放归的江东降卒正相互搀扶着,蹒跚走向东方。
“主公,”庞统跟上来,低声道,“此战新战术初显威力,但暴露的问题也不少:弩箭消耗太大,此战用去四万支,库存只剩一半;轰天雷哑火三枚,引信受潮问题仍未解决;步卒登城时协同不足,有两架云梯上的士卒被自己人的流矢所伤”
“记下,回去改进。”陆炎望着江东方向,“但这一战,够让孙权肉疼了。”
他转身,对赵云道:“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拔营,兵锋直指居巢。”
“诺!”
朝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江淮平原。
石头戍的残垣断壁上,龙鳞旗高高飘扬。
而六十里外的濡须口水寨,程普接到急报时,手中的茶碗“啪”地摔碎在地。
“半天只守了半天?!”
老将军脸色惨白。
他知道龙鳞有新器,但没想到,竟犀利至此。
更让他心寒的是,逃回的降卒带话:龙鳞不杀降,不掠民,只夺粮草城池。
这陆炎,要的不仅是土地。
更是——人心。
程普缓缓坐下,望向西方。
那里,龙鳞的兵锋,已指向下一个目标。
而江东在江北的屏障,正一道接一道崩塌。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胜负的天平,似乎已在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