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廿三,许都的雪停了。
宫城屋脊上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檐角冰棱垂下一尺余长,时不时“咔嚓”断裂,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冰晶。丞相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曹操裹着貂裘,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新到的奏表,眉头微皱。
表是龙鳞陆炎上的。
用的不是普通竹简,而是特制的厚纸——纸面光滑如帛,墨迹乌黑发亮,装帧虽不华贵,但针脚细密,边角熨帖。更让曹操在意的是,表文用的字体是标准的汉隶,笔力遒劲,显然是精心誊抄。遣词用句,更是滴水不漏:
“臣淮南陆炎,顿首百拜汉丞相麾下:炎本布衣,遭逢乱世,困守龙鳞,赖将士用命、百姓齐心,侥幸得存。去岁解围以来,日夜惕厉,唯思报效朝廷,靖安东南。今闻孙氏割据江东,不奉王命,屡犯边境,截杀商旅,索要秘器,其心叵测。炎虽不才,愿率龙鳞军民,为朝廷镇守东南,剿灭不臣。若蒙丞相不弃,许炎‘淮南都督’之职,炎必尽忠竭力,保江淮安宁,使曹公无东顾之忧。臣陆炎再拜,建安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落款处盖着两方印:一方是“龙鳞城主陆炎印”,另一方竟是前汉“淮南太守印”——那是陆炎在龙鳞旧府库中翻出来的前朝官印,早已作废,但此刻盖在表上,别有深意。
“都看看。”曹操将奏表递给下首的程昱。
程昱、荀彧、贾诩三人传阅完毕,书房里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融雪滴落的嘀嗒声。
许久,程昱率先开口,声音冷硬:“此子奸猾。”
曹操抬眼:“仲德细说。”
“表文看似谦卑,实则句句算计。”程昱指着奏表,“先说自己是‘布衣’‘侥幸得存’,这是示弱,让丞相轻敌;再骂孙权‘不奉王命’,这是表忠,把自己和孙权割裂;最后要‘淮南都督’的官职——这是既想得朝廷名分,坐实割据之实,又想借朝廷大旗,名正言顺攻伐江东。
他顿了顿,冷笑:“最关键的是‘使曹公无东顾之忧’这八个字。这是在提醒丞相:您的主要敌人是孙权,不是我陆炎。若逼急了我,我就倒向孙权——届时丞相东顾之忧,只怕更大。”
荀彧抚须沉吟,语气较为持重:“仲德所言不差,但此表也未必全是诡计。陆炎围城三年,新败夏侯惇,推行新政,确有立足淮南之心。他此时上表,选在孙权扣留华歆、与我军关系紧绷之时,时机拿捏极准。恐怕他是真想在丞相与孙权之间,寻一个夹缝求存。”
“夹缝求存?”程昱摇头,“文若,你太善了。此子围城三年不降,新政雷厉风行,镇压世族毫不手软——这等人物,岂会甘居人下?他要的岂是‘夹缝’,分明是‘坐山观虎斗’!待丞相与孙权两败俱伤,他便能趁势而起,吞并江淮!”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此刻缓缓睁眼。这位以洞察人心、算无遗策着称的谋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淡:“仲德、文若,都说对了一半。”
曹操身子微微前倾:“文和请讲。”
贾诩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陆炎此表,有两层意思。明面上,是向丞相示好,求官请命,欲借朝廷名分图谋江东。这是阳谋。”
“那暗中呢?”
“暗里,是试探。”贾诩看向窗外融雪,“试探丞相对他的态度,试探丞相对江东的决心,也试探丞相是否已将他视为心腹之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奏表上:“若丞相准其所请,授‘淮南都督’,他便得了大义名分,可名正言顺攻伐孙权,即便败了,也是为朝廷征讨不臣;若丞相不允,他便有借口‘朝廷不公’,或联孙抗曹,或自立旗号——进退皆有说辞。
曹操手指轻敲桌面:“那依文和之见,当如何应对?”
贾诩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缓之。”
“缓?”
“对。”贾诩缓缓道,“不允,不拒,不褒,不贬。丞相可回书一封,言辞温和,赞其忠义,但言‘淮南都督’乃要职,需奏请天子,廷议定夺——拖。”
他顿了顿:“同时,令曹仁将军在寿春增兵,陈兵边境,做出欲攻龙鳞之势。但不真打,只观望。如此,陆炎必不敢全力东进,孙权亦不敢轻举妄动。待来年春,关中平定,丞相再视局势,定东南之策。”
曹操眼中闪过精光。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不行动,就是最好的行动。让陆炎猜,让孙权疑,让这两条在东南撕咬的恶犬,都忌惮北方的利剑。
“文和此策甚好。”曹操点头,又看向荀彧,“文若,拟旨。”
荀彧起身:“丞相请吩咐。”
“第一,回书陆炎。就说他‘忠义可嘉,朕心甚慰’,但淮南都督之职干系重大,需朝议决断。赐锦缎百匹,玉璧一双,以彰其功。”
这是安抚,也是拖延。
“第二,密令曹仁:增兵寿春至三万五千人,沿淮水筑烽火台,每日巡哨加倍。若龙鳞军有异动,可相机击之,但不得越境深入。”
这是威慑,也是警告。
“第三,”曹操顿了顿,“派人去江东,私下接触张昭、顾雍。告诉他们,只要孙权释放华歆,上表请罪,献江夏一郡,朝廷可既往不咎,仍封孙权为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
荀彧一怔:“丞相,这条件”
“孙权绝不会答应。”曹操冷笑,“但我要的,就是他不答应。我要江东文武知道,他们的主公为了一口气,宁愿将江东拖入战火——届时,主战派与主和派裂隙更深,孙权内外交困,还能翻出什么浪?”
程昱抚掌:“丞相高明!此三策齐下,陆炎被掣肘,孙权被分化,而我军坐观其变,主动权尽在掌握!”
贾诩却微微摇头,但没说话。
曹操注意到了:“文和还有何虑?”
贾诩轻叹:“丞相之策,确为上策。但臣担心陆炎此人,恐怕不会按常理出牌。”
“哦?”
“寻常诸侯,见此情形,或龟缩自保,或铤而走险。”贾诩缓缓道,“但陆炎,围城三年不死,新政百日而立,此等人物,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若真不顾一切,先取庐江,与孙权死战”
“那不是正好?”程昱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怕的是,”贾诩看向曹操,“两虎相争之前,先合力咬伤观虎之人。”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最后一缕残阳被暮色吞没。仆人进来点上灯,昏黄的光晕在四人脸上晃动。
许久,曹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许都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宫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现。
“文和所虑,不无道理。”他背身道,“但乱世如棋,步步皆险。陆炎要搏,孙权要争,我曹操——难道就怕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三位谋士:
“传令曹仁:增兵照旧,但若陆炎真与孙权开战,可放其东去,不必阻拦。待他二人血战正酣时”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
“再收渔利。”
“诺!”
三人躬身。
烛火摇曳,将曹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像一头蛰伏的猛虎,正盯着东南方向的两只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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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龙鳞城。
陆炎收到了曹操的回书和赏赐。
锦缎是蜀锦,玉璧是蓝田玉,皆价值不菲。回书措辞温和,满是褒奖,但关于“淮南都督”之职,只字未提实质,只说“朝议决断”。
“主公,曹操这是要拖。”庞统放下回书,冷笑,“拖到来年春,他平定关中,便可腾出手来收拾东南。”
鲁肃却道:“但至少,他暂时不会动我们。曹仁虽增兵寿春,却只守不攻,显然得了严令。”
赵云眉头紧皱:“可我军若东进庐江,曹仁从背后袭来”
“他不会。”陆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寿春划到庐江,“曹操要的是江东乱,不是龙鳞亡。我军攻孙权,他乐见其成。曹仁陈兵边境,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监视——他要确保我们真打,且打得够狠。”
他转身,看向众人:“所以我们更要打,而且要打得快,打得狠。在曹操反应过来之前,拿下庐江,站稳脚跟。届时,就算他想收渔利,也得掂量掂量,啃不啃得动我们这块骨头。”
“何时动手?”赵云问。
“明年三月。”陆炎斩钉截铁,“春汛起时,水军可溯淮水入巢湖。陆军分两路:一路从龙鳞直取皖城,一路从九江侧击居巢。水军配合,断江东援兵。”
庞统补充:“同时,让谛听营在江东散布消息,说曹操已默许龙鳞取庐江,欲与龙鳞共分江东——让孙权首尾难顾。”
“刘备那边?”
“已遣密使。”鲁肃道,“皇叔答应,三月中旬移兵夏口,佯攻江夏。届时孙权必分兵西防,无力全力北援。”
陆炎点头,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淮水在黑暗中奔流。
三方博弈,棋子已落。
接下来,就看谁先
破局。
“传令各卫,”他沉声道,“即日起,冬训加倍。弩卫练夜射,车卫练疾行,水军练逆流。我要明年开春时,龙鳞军——”
他转身,眼中映着烛火:
“锐不可当。”
“诺!”
众人退下。
陆炎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按在庐江的位置。
那里有长江,有巢湖,有他必须跨越的天险。
也有他必须击败的敌人。
曹操在观望,孙权在猜疑,刘备在待机。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三方夹缝中——
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