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曹孙裂隙(1 / 1)

十一月初七,建业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落地即化,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讨虏将军府前的朱雀大街上,一队车马缓缓驶来。马车是北方式的四轮高厢,黑漆金纹,拉车的马膘肥体壮,马颈下悬着铜铃,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车前开道的骑士二十人,皆着曹军制式的玄色皮甲,腰挎环首刀,眼神倨傲。

这是曹操派来的使团。

使臣姓华,名歆,字子鱼,原是豫章名士,后投曹操,任尚书郎。此人四十余岁,面白微须,一身锦衣,外罩狐裘,手持节杖——那是代表天子威仪的符节,九旄三缨,在细雪中微微晃动。

车马在府门前停下。华歆未立即下车,而是掀开车帘,打量这座江东都城。

城墙不高,但依山傍水,易守难攻。街道整洁,商铺林立,行人穿着虽不华贵,但面色尚可——看来孙权治下,江东还算富庶。只是

华歆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再富庶,也是朝廷的州郡。孙策当年僭号“讨逆将军”,孙权继位后自封“讨虏将军”,皆未经朝廷正式册封。说到底,是割据一方的军阀。

他整了整衣冠,手持节杖下车。门前已有江东官吏等候,为首的是张昭。

“华尚书远来辛苦。”张昭拱手,礼节周到,但语气平淡。

华歆还礼,却不看张昭,只仰头望着府门匾额上“讨虏将军府”五个鎏金大字,慢悠悠道:“张长史,这匾额似乎不合规制啊。将军府第,岂能私用‘讨虏’二字?”

张昭脸色一沉,但强压火气:“孙讨虏乃先帝所封”

“哦?”华歆打断,“可有诏书?”

张昭语塞。

孙策的“讨逆将军”、孙权的“讨虏将军”,都是当年袁术表奏的,后来朝廷虽默认,但从未正式下诏。

“华尚书请入内说话。”张昭侧身引路。

华歆这才迈步入府,节杖在地面敲出笃笃的声响,像在提醒所有人:我持的是天子节杖,代表的是朝廷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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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已布置妥当。主位空着——孙权尚未到。左右设席,左侧坐着江东文武:张昭、顾雍、诸葛瑾、程普、黄盖、韩当等;右侧留给使团,只有华歆一人独坐,身后站着两名曹军护卫,手按刀柄。

气氛压抑。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孙权才从后堂转出。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红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玉带,神态从容,但眼中隐有寒意。

“华尚书。”孙权在主位坐下,声音不冷不热。

华歆起身,持节行礼:“下官奉曹丞相之命,拜见孙将军。”

他将“将军”二字咬得略重,提醒孙权:你只是将军,不是诸侯。

孙权面不改色:“曹丞相有何指教?”

华歆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诵读:

“汉丞相、武平侯曹操,谕江东孙将军权:前者刘表据荆州,不奉朝廷,将军受命讨之,数载无功,反纵其部刘备窜据樊城,养痈遗患。今朝廷欲收荆州,荡平不臣,特命将军率水军出夏口,助剿刘备,并献江夏、长沙、桂阳三郡于朝廷,以明忠诚。若迟疑不奉,是为逆贼,天兵一到,玉石俱焚。建安十年十月廿三。”

话音落下,厅内死寂。

只有炭盆里木炭爆开的噼啪声。

程普、黄盖等老将脸色铁青,手已按上剑柄。张昭、顾雍等文臣也面露怒容。

献三郡?助剿刘备?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更是羞辱——要孙权自己割地,还要去打同为汉室宗亲的刘备,以此向曹操表忠心。

孙权缓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已凉,苦得他眉头微皱。

“华尚书,”他放下茶碗,“曹丞相这是要夺我江东基业?”

“将军言重。”华歆收起帛书,语气轻松,“荆州本为汉土,朝廷收回,天经地义。至于江夏三郡,不过是暂借将军镇守,如今朝廷要用,自当归还。”

“暂借?”孙权笑了,笑容冰冷,“我父兄血战而得,将士白骨铺就,到你嘴里就成了‘暂借’?”

华歆面不改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将军若忠于朝廷,何分彼此?”

“好一个‘何分彼此’。”孙权站起身,走到华歆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华尚书,你也是江南人,当年避乱北去,投了曹操。如今持节南来,是要替曹操吞并故土吗?”

这话诛心。华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下官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朝廷办事。”

“朝廷?”孙权冷笑,“是汉室朝廷,还是曹家朝廷?”

“孙将军!”华歆提高声音,“慎言!”

“慎什么言?”孙权转身,背对华歆,“你回去告诉曹操:江东六郡,是我孙氏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他曹操赏的。想要,让他自己来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至于刘备——我与刘皇叔同为汉臣,岂能同室操戈?”

华歆脸色终于变了:“孙将军,这是要抗命?”

“是又如何?”

“丞相麾下雄兵百万,战将千员。若大军南下”

“那就来。”孙权猛地转身,眼中寒光迸射,“赤壁一把火,烧得他八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如今再来,我江东水军,照烧不误!”

“你——”华歆气得浑身发抖,手中节杖都握不稳。

张昭见状,急忙起身打圆场:“主公息怒,华尚书远来是客”

“客?”孙权打断,“持节逼宫,勒索疆土,这是客?这是贼!”

他挥手:“来人!将这位‘华尚书’请下去休息。记住——是‘请’。”

最后这个“请”字,咬得极重。

四名甲士上前。华歆怒喝:“孙权!你敢扣留朝廷使者?!”

“朝廷使者?”孙权看都不看他,“我只看见一个替曹操做说客的狂徒。带下去!”

甲士架起华歆就往外拖。华歆挣扎着嘶喊:“孙权!你今日扣我,明日丞相大军必至!届时江东化为齑粉,你悔之晚矣!”

声音渐远。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孙权。年轻的吴侯胸膛起伏,脸上怒气未消,但眼神已恢复冷静。

“诸公,”他缓缓坐回主位,“都说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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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持续了许久。

张昭第一个开口,声音苦涩:“主公此举,恐激怒曹操啊。”

“不激怒又如何?”孙权冷冷道,“他要三郡,我给不给?给了三郡,他下次要六郡,我给不给?给了六郡,他要我孙氏全族的命——我给不给?”

张昭哑口无言。

顾雍接话:“主公所言极是。曹操贪得无厌,今日让步,明日必得寸进尺。只是此时与曹操翻脸,是否太早?我军新败于龙鳞,周都督又”

他看了眼程普,没说完。

周瑜被疑,水军换将,此时正是江东军心不稳之际。

“程公,”孙权看向程普,“水军如何?”

程普起身:“回主公,水军士气尚可。只是周都督离营后,将士们有些茫然。若此时与曹军开战,恐”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黄盖忍不住拍案:“怕什么!曹操在北,龙鳞在西,两面受敌又如何?当年老主公孙坚,以孤军讨董卓,何曾惧过?主公,末将愿率本部兵马,驻守濡须口,曹军若来,必叫他片板不得过江!”

韩当也道:“末将附议!曹操欺人太甚,若再退让,江东男儿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武将主战,文臣主和——朝堂分裂,已现端倪。

张昭长叹:“黄老将军勇烈可嘉,但兵凶战危。曹操势大,我军新挫,此时硬拼,恐非上策。不如虚与委蛇,假意答应,拖延时日,待军心稳固、周都督病愈再议?”

“拖延?”诸葛瑾摇头,“曹操何等精明,岂会被拖延?且一旦答应助剿刘备,便与荆州结下死仇。届时北有曹操,西有刘备,东有龙鳞——江东三面皆敌,危矣。”

“那子瑜有何高见?”张昭反问。

诸葛瑾沉吟:“依瑾之见,当联刘抗曹。刘备虽弱,但有关张之勇,诸葛亮之谋,若与我军联手,或可抵挡曹操。至于龙鳞”

他顿了顿:“龙鳞陆炎,志在江淮。若曹操大军南下,龙鳞必趁虚取庐江。不如先与龙鳞言和,让出庐江部分利益,换取东线安宁,全力应对曹操。”

“荒唐!”程普怒道,“庐江乃江北门户,岂能让与龙鳞?且陆炎狼子野心,今日让一寸,明日他就要一尺!”

“那程公说如何?”诸葛瑾也来了火气,“既要抗曹,又要防刘,还要拒龙鳞——江东有多少兵马,经得起三线作战?”

众人争论不休。

孙权静静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敲。

这时,侍卫来报:“主公,周都督求见。”

厅内一静。

孙权抬眼:“让他进来。”

---

周瑜是拄着拐杖进来的。

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身上未着戎装,只一件素色深衣,外披狐裘,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但当他走进大厅时,所有武将都下意识挺直腰板——这是多年积威。

“公瑾,”孙权声音放缓,“你身子未愈,不必来的。”

周瑜走到厅中,弃拐,跪下:“主公,臣闻曹操遣使逼宫,特来请命。”

“你想如何?”

“战。”周瑜抬头,眼中燃着病火,“曹操敢来,臣愿再烧他一次。”

张昭急道:“公瑾!你病体未愈,水军又刚换将,此时开战”

“正因刚换将,才要战。”周瑜咳嗽两声,以帕掩口,帕上又见血丝,“程公老成,可守;黄老将军勇烈,可攻。且曹操大军未动,来的不过是使臣——主公扣留华歆,已是宣战。既已宣战,何不先发制人?”

孙权身子前倾:“如何先发?”

“令程公率水军主力出濡须口,沿江巡弋,震慑曹军。令黄老将军率步卒北上,佯攻合肥。再遣使密会刘备,约其共击曹操——刘备欲得荆州,必不愿曹操南下。如此,曹操必分兵应对,不敢全力攻我。”

周瑜一口气说完,喘息更急。

顾雍皱眉:“此策太险。若曹操识破佯攻,反以重兵击我,如何?”

“那就真打。”周瑜眼中闪过狠厉,“合肥城池坚固,但守将张辽、李典不合,可寻隙破之。若取合肥,则淮水以南尽归江东,进可图中原,退可守长江——届时,曹操还敢轻言南下?”

张昭连连摇头:“公瑾,你这是要将江东拖入死地啊!”

“死地?”周瑜惨笑,“子布公,自赤壁战后,曹操视江东为眼中钉,迟早必除。今日退让,明日就是刀斧加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他转向孙权,重重叩首:

“主公,臣请战!”

厅内再次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孙权。

年轻的吴侯缓缓站起,走到周瑜面前,俯身扶他。

“公瑾,”他声音很轻,“你先起来。”

周瑜抬头,看着孙权。那双碧眼中,有犹豫,有挣扎,也有决断。

“程公,”孙权转身,“按公瑾说的,水军出濡须口,巡弋江面。但记住——只巡弋,不接战。”

程普抱拳:“诺!”

“黄老将军,你率五千步卒北上,至合肥城外三十里扎营。每日擂鼓呐喊,做出攻城之势,但不可真攻。”

黄盖一愣:“主公,这是”

“佯攻。”孙权道,“我要曹操知道,江东不怕他。但也要让他觉得,我们还没准备好全面开战——留有余地。”

“那华歆”

“扣着。”孙权冷笑,“好吃好喝供着,但不许他见外人,更不许他传信。我要曹操猜,猜我到底想干什么。”

张昭松了口气——主公终究还是留了余地。

周瑜眼中却闪过失望。

孙权看在眼里,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公瑾,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江东赌不起全军覆没。先僵着,看看曹操的反应,也看看龙鳞的反应。”

他望向西方,那是龙鳞的方向。

“陆炎应该已经知道华歆被扣了。他会怎么做?”

“趁火打劫?”程普道。

“或许。”孙权眼神深邃,“但也可能他会看到机会。”

他走回主位,扫视众人:

“从今日起,江东进入战备。但记住——不战,不和,不降,不走。”

“我要看看,这盘棋,到底该怎么下。”

众人躬身:“诺!”

---

当夜,建业城风雪大作。

驿馆内,华歆被软禁在独院中。院外有甲士把守,院内有侍女伺候,饮食精美,但他一口都吃不下。

他坐在窗前,看着纷飞的大雪,手中紧紧攥着那截被折断的节杖——那是被拖走时撞断的,九旄三缨的符节,如今只剩光秃秃的木杆。

“孙权小儿”他咬牙切齿。

但心中,却隐隐不安。

扣留使者,佯攻合肥,水军巡江——孙权这一套组合拳,看似强硬,实则留了太多余地。他到底想干什么?

华歆想不明白。

同样想不明白的,还有千里之外的许都。

曹操收到密报时,正在与程昱、荀彧商议关中战事。

“孙权扣了华歆?”他放下竹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小子胆子不小。”

程昱沉吟:“孙权年轻气盛,受此羞辱,做出过激举动也属正常。只是他同时令水军出濡须口,步卒佯攻合肥,似在示威,又似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丞相的决心。”荀彧接口,“若丞相立刻调大军南下,孙权或许会服软;若丞相暂缓,他必得寸进尺。”

曹操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合肥。

“张辽、李典守合肥,兵不过万。孙权若真攻,能守住吗?”

程昱道:“合肥城坚,张辽勇猛,守十日不难。十日之内,援军可至。”

“援军”曹操手指从合肥移到寿春,“曹仁在寿春有三万兵马,但要看住龙鳞陆炎,不能轻动。”

他顿了顿:“陆炎有什么动静?”

“尚无。”程昱道,“但据探子报,龙鳞水军近日频繁在淮水操练,似有异动。”

曹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有意思。”

他转身,看向两位谋士:“你们说,孙权扣华歆,陆炎练水军——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荀彧一怔:“丞相是说”

“孙权不是傻子。”曹操坐回主位,“他敢扣我的使者,必有所恃。所恃者何?无非两点:一,觉得我重心在关中,无力东顾;二,觉得有龙鳞在侧,可牵制曹仁。”

程昱恍然:“所以龙鳞水军操练,是做给孙权看的?让孙权以为,陆炎会趁机攻庐江,牵制我军?”

“也可能是做给我看的。”曹操手指轻敲桌面,“让我以为,龙鳞与江东有默契,逼我两线作战。”

他闭上眼,沉思良久。

再睁眼时,眼中已无犹豫。

“传令:曹仁所部,不得妄动,严守寿春。再令张辽、李典,合肥守军增加至一万五千,加固城防,但不得出城迎战——孙权佯攻,就让他佯攻。”

“丞相,这是要”

“等。”曹操淡淡道,“等孙权下一步动作,等陆炎露出真面目,也等关中战事的结果。”

他看向窗外,许都的雪也下得正紧。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而执棋的人”

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不只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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