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建业城。
深秋的长江起了雾,乳白色的雾气从江面漫上来,裹住石头城。城墙上的旌旗湿漉漉地垂着,守城士卒的皮甲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一走动就簌簌往下落。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腥气和柴火燃烧的烟味——那是城里早起的人家生火做饭。
卯时初,城门刚开,一队渔舟便从下游驶来,在城外的码头靠岸。渔夫们抬着鱼篓上岸,在城墙根下摆开摊子,吆喝着刚捕的江鲜。这是建业城每日清晨最热闹的时候,城里的厨子、管家、小贩都来挑鱼,讨价还价声、鱼尾拍打声、船板碰撞声响成一片。
但今日,渔夫们的闲谈里多了些别的内容。
“听说了吗?周都督在巢湖练兵,都练了半年了,还不撤。”
“说是防曹贼,可曹贼在寿春呢,离巢湖几百里。”
“我看啊,周都督是舍不得兵权。你想想,他在巢湖,手里握着三万水军,朝廷的粮饷哗哗地往那儿送”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话虽如此,但“周瑜拥兵自重”的种子,已经悄悄种下。
同一时间,城西酒肆“醉仙楼”刚开门。掌柜的打着哈欠擦桌子,几个常客就进来了——都是城里的闲汉、小吏,来喝早酒扯闲篇。
“老张,昨日我在县衙当值,听见主簿跟功曹说话”一个瘦子压低声音,“说吴侯有意让孙瑜将军分周都督的权,把巢湖水军划一半给孙瑜带。”
“真的假的?周都督能答应?”
“答应不答应,得看吴侯的意思。说到底,兵是孙家的兵,周瑜再厉害,也是外姓”
“可周都督立过多少功啊!赤壁之战、南郡之战”
“功高震主啊!你想想,现在江东水军只认周瑜,不认吴侯。换你做主公,你睡得着?”
闲汉们咂舌摇头,但眼睛都亮着——这等秘闻,够吹嘘好几天了。
谣言像江雾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建业城的每个角落。茶肆、赌坊、妓院、集市到处都在窃窃私语。内容大同小异:周瑜功高震主,孙权猜忌;周瑜在巢湖拥兵自重,欲效仿孙策割据;孙权欲提拔堂弟孙瑜,分周瑜兵权。
起初只是市井流言,渐渐地,连一些低阶官吏也开始私下议论。
十月中,谣言传到江东文武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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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三,建业,讨虏将军府。
孙权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深青常服,坐在书房暖阁里。他今年二十五岁,方颐大口,碧眼紫髯——这是孙氏子孙的异相,民间传说是“龙睛虎须”,有帝王之相。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卷《孙子兵法》,但半晌未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落叶正一片片飘下。
“主公。”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
孙权回神:“子布来了?进来。”
张昭推门而入。他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是孙策托孤重臣,如今官居长史,总揽江东政务。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诸葛瑾,一个是顾雍。
“坐。”孙权摆手,“何事?”
张昭坐下,沉吟片刻:“主公,近日城中有些流言。”
“关于公瑾的?”孙权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主公也听说了?”
“满城风雨,想不听都难。”孙权放下茶碗,“子布以为如何?”
张昭捋须:“流言无稽,但不可不防。周都督在巢湖练兵半年,耗费粮饷甚巨,而曹军并无大举南侵之迹象。朝中已有议论,说‘养兵千日,不见其用’。”
顾雍接口:“确有其事。昨日户曹来报,巢湖大营本月又请拨粮五万石、钱三十万贯。这已是连续第四个月超支。”
诸葛瑾一直沉默,此刻轻声道:“周都督练兵,必有深意。曹仁虽未动,但曹操平定关中后,必图淮南。巢湖水军,乃我江东北门锁钥,不可不备。”
“备当然要备。”张昭看向诸葛瑾,“但练兵三月足矣,何以半年不归?且水军将领,只知周都督,不知吴侯——此非长久之计。”
孙权手指轻敲桌面。
他心里清楚,周瑜绝无反心。赤壁之战后,周瑜若想自立,有的是机会。但张昭说得也对:兵权集于一人之手,终究是隐患。且周瑜性子傲,功高,朝中不少文臣对他早有微词。
“公瑾旧伤如何?”孙权忽然问。
诸葛瑾道:“前日有医者从巢湖回,说都督咳血之症未愈,但仍在操练水军,每日卯时即起,子时才歇。”
孙权皱眉:“这么熬,身子怎么受得住?传令,让公瑾回建业养病,巢湖水军暂交程普。”
张昭眼睛一亮:“主公明鉴。程公老成持重,忠心不二,可暂代都督之职。”
“但”诸葛瑾欲言又止。
“子瑜有话直说。”
诸葛瑾斟酌词句:“周都督心高气傲,若强行召他回京,恐生怨怼。不如先让孙瑜将军去巢湖协助,徐徐图之。”
孙权沉吟。
这时,门外侍卫禀报:“主公,张纮张子纲求见。”
“请。”
张纮快步进来,脸色凝重,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主公,刚截获一封密信。”他双手奉上,“是从江北来的细作身上搜出的,收信人是周都督。”
书房里气氛一凝。
孙权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字迹潦草,但内容触目惊心:
“公瑾兄台鉴:前书已悉,曹丞相甚喜兄之深明大义。若兄能献巢湖水军,焚江东战船,丞相许以骠骑将军、领扬州牧,封万户侯。兄旧部皆可加官进爵。时机紧迫,望兄早决。关中事定,丞相即日东征,届时兄可为内应,共破孙权。阅后即焚。弟程昱顿首。”
落款处盖着“程昱之印”——那是曹操首席谋士程昱的私印。
孙权手微微发抖。
张昭霍然起身:“此信此信从何而来?!”
张纮道:“细作是在濡须口被截获的,吞炭自尽前,只说是‘曹营密使’。验过尸身,确是北方人,身上有许都商铺的票据。”
顾雍颤声道:“莫非周都督真与曹操”
“不可能!”诸葛瑾急道,“此信必是伪造!程昱何等谨慎,岂会留下印信?且‘焚江东战船’这等话,直白得可笑,绝非程昱手笔!”
张昭冷笑:“子瑜,知人知面不知心。周瑜与曹操,本无深仇。当年赤壁之战,也是各为其主。如今曹操势大,周瑜若想另谋出路”
“子布公!”诸葛瑾罕见地提高声音,“周都督若欲降曹,赤壁时便可降,何必血战?此必是离间之计!龙鳞陆炎欲取庐江,故用此计,乱我江东!”
孙权盯着那封信,久久不语。
信是假的吗?他仔细看笔迹、印章、措辞——确实破绽不少。程昱那种老谋深算之人,不会写这么直白的信,更不会留印。
但万一是真的呢?
周瑜的性子,他是知道的。骄傲,刚烈,不服人。赤壁之战后,周瑜威望如日中天,军中只知周瑜,不知孙权。这两年,他提拔程普、黄盖等老将,又让堂弟孙瑜入水军,本就有制衡之意。若周瑜察觉
“主公,”张纮低声道,“此信虽可疑,但不可不查。是否派人去巢湖,暗中查探?”
张昭补充:“可令孙瑜将军以‘送药’为名,去巢湖探视周都督,顺便观察水军动向。”
孙权闭眼,深吸一口气。
“准。”他睁开眼,眼中已无犹豫,“令孙瑜即日赴巢湖,带医官三名,良药十箱。告诉公瑾,就说我担心他身子,让他好生养病,巢湖军务,可暂交程普。”
“诺。”
四人退下。
书房里只剩孙权一人。他拿起那封“密信”,走到炭盆边,却没有烧,而是仔细叠好,收入怀中暗袋。
然后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是巢湖的方向。
也是龙鳞的方向。
“陆炎”孙权喃喃,“你好手段。”
但他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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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巢湖水军大营。
周瑜站在楼船船头,望着浩渺的湖面。秋日的巢湖水色澄碧,远山如黛,渔舟点点,本该是赏景的时节。但他眉头紧锁,手中攥着一封刚从建业送来的军令。
军令是孙权亲笔,措辞温和:闻都督旧伤复发,特命孙瑜送药探视,请都督好生休养,巢湖军务可暂交程普代理。
暂交程普。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公瑾。”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
周瑜转身,是程普。老将军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此刻眼中满是担忧。
“程公,”周瑜勉强一笑,“你怎么看?”
程普摇头:“流言蜚语,主公岂会轻信?必是有人陷害。”
“可主公让我交权。”周瑜声音有些哑,“我在巢湖练兵半年,是为防曹贼南下,也为日后取合肥、图淮南。如今成了拥兵自重。”
他咳嗽起来,以帕掩口,帕上染了暗红。
程普急道:“你的伤真该回建业养养。”
“养?”周瑜惨笑,“我一走,这水军还是江东的水军吗?陆炎在龙鳞虎视眈眈,曹操在寿春磨刀霍霍——此时让我养病?”
他握紧栏杆,指节发白:“程公,我周瑜十七岁随伯符起兵,二十年来,血战数十场,身上伤痕十一处,哪一处不是为孙氏天下?如今竟被疑有武心哈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惊起船头水鸟。
程普老眼含泪,上前扶住他:“公瑾,莫激动。我这就上书主公,陈明真相。这水军,不能没有你。”
“不必了。”周瑜止住笑,眼神渐渐冰冷,“主公既已生疑,再辩解也是徒劳。孙瑜何时到?”
“三日后。”
“好。”周瑜深吸一口气,“这三日,我把水军布防、将领性情、巢湖水道要害,全部交接给你。程公,水军就托付你了。”
“公瑾!”
“我意已决。”周瑜摆手,“待孙瑜到,我随他回建业。这巢湖不待也罢。”
他转身进舱,背影萧索。
程普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湖风渐起,吹动船头“周”字大旗,猎猎作响。
那面旗,还能挂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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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龙鳞城,谛听营密室。
庞统看着刚从建业传回的密报,嘴角勾起冷笑。
“第一步成了。”他对陆炎道,“孙权已生疑,召周瑜回建业,巢湖水军交由程普暂领。”
陆炎接过密报细看:“孙瑜何时到巢湖?”
“三日后。周瑜交接完毕即返建业。”庞统道,“程普老成,但求稳,不善奇袭。此人掌水军,我军压力顿减。”
“周瑜回建业后,会如何?”
“必遭冷落。”庞统笃定,“张昭、顾雍等文臣本就不喜周瑜激进,此次定会进言,让孙权削其兵权。周瑜心高气傲,必生怨怼——届时,江东文武裂隙更深。”
陆炎点头:“第二步呢?”
“已在进行。”庞统取出一卷帛书,“谛听营在建业收买了一个孙府管家,三日前将另一封‘密信’夹在孙权的公文里——这次是周瑜‘回复’程昱的信,说‘时机未到,待春汛起事’。”
“孙权会信?”
“半信半疑就够了。”庞统眼中闪过寒光,“疑心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孙权越是查,越觉得可疑;周瑜越辩解,越显得心虚。等到了春天”
他手指点在巢湖位置:“我军攻庐江时,周瑜必不被重用。即便孙权迫于形势重新启用他,将帅之间已有裂痕,指挥必不顺畅。”
陆炎沉默片刻:“此计虽毒,但可惜了周瑜。”
“主公心软了?”
“非也。”陆炎摇头,“周瑜是当世人杰,若能为我所用但既为敌,便不可留情。只是感慨,英雄如周瑜,也逃不过猜忌二字。”
庞统叹道:“这便是帝王心术。孙权年少继位,本就多疑。周瑜功高震主,又性傲,今日不被疑,明日也会被疑。我们不过让这过程快了些。”
陆炎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秋雨绵绵,淮水笼罩在雨雾中。
“传令谛听营,”他背身道,“谣言继续散播,但注意分寸。不要直接说周瑜谋反,只说‘功高震主’‘君臣生隙’——说得太直白,反而假。”
“诺。”
“另外,在庐江那边也动起来。派人潜入皖城、居巢,散播消息:说龙鳞军秋毫无犯,新政仁政,百姓来投者皆分田免赋。让庐江百姓心里有个盼头。”
庞统会意:“乱其军心,动其民心。”
“对。”陆炎转身,“明年春,我要庐江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雨越下越大。
敲打着窗棂,像战鼓的前奏。
而千里之外的建业,一场秋雨也刚刚落下。
孙权站在廊下,看着雨幕,手中摩挲着那封“密信”。
周瑜的船,应该已经离开巢湖了。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周瑜教他骑马射箭,说:“主公,他日必成霸业。”
那时周瑜的眼神,明亮真诚。
如今
孙权握紧信,指甲掐进掌心。
“公瑾,”他喃喃,“莫要让我失望。”
雨声淹没了低语。
只有廊下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光影明灭,像人心。
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