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襄阳城外十五里,卧龙岗。
此处非诸葛亮的草庐,而是岗下一处废弃的屯兵寨。寨子不大,依山而建,寨墙以黄土夯成,经年风雨已多处坍塌,但主厅还算完整。厅前空地上生着几堆篝火,火光照亮夜色,也照亮了拴在木桩上的三百匹战马。
马是凉州马,肩高腿长,毛色以青骢、枣红为主,虽因长途跋涉略显消瘦,但眼神依旧桀骜,不时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每匹马都配了简易的马鞍、辔头,鞍旁挂着草料袋——显然,这些马是精心挑选、一路喂养着送来的。
鲁肃站在厅前,望着这些马,心中震动。
战马在江南是硬通货。荆州虽有江陵马市,但多为滇马、蜀马,矮小温顺,适合驮运,不堪冲锋。凉州马则不同,那是真正能上战场的战马,一匹价值百金,且有价无市——曹操控着关中,对凉州马流向江南严防死守。刘备这三百匹,怕是倾其所有了。
“子敬先生。”诸葛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鲁肃转身,见诸葛亮与刘备并肩而来。两人都未着官服,刘备一身半旧布袍,诸葛亮仍是羽扇纶巾,像两个深夜访友的隐士。
“皇叔,孔明先生。”鲁肃行礼。
刘备上前扶住,神色郑重:“子敬先生,三百匹凉州马,是备一点心意。陆将军练兵不易,这些马或可助一臂之力。”
鲁肃深吸一口气:“此礼太重”
“比起陆将军‘先取江东,再图中原’的胆略,三百匹马算得什么?”刘备目光炯炯,“况且,这非礼物,是订盟之资。”
他引鲁肃入厅。厅内已摆好香案,案上供着汉高祖刘邦的牌位——这是刘备坚持的,说“你我皆为汉臣,当在高祖面前立誓”。
香案旁站着关羽、张飞。关羽丹凤眼微眯,手抚长髯,虽未说话,但一身傲气凛然;张飞则咧着嘴,好奇地打量鲁肃,像在掂量这人值不值得大哥如此看重。
诸葛亮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子敬兄,此乃我与皇叔拟的盟约草案,请过目。”
鲁肃接过。帛书不长,三百余字,用辞古雅,但意思明确:
一曰“不通曹操”。龙鳞与荆州,皆不得与曹操结盟、纳贡、称臣,不得助曹攻伐对方。
二曰“不助孙权”。任何一方与江东交战时,另一方需保持中立,不得援孙。
三曰“互开商路”。龙鳞之盐、铁、瓷、纸,荆州之粮、茶、漆、锦,皆可互通,关税减半,彼此提供便利。
四曰“情报共享”。关于曹操、孙权之军情动向,需及时互告,不得隐瞒。
五曰“守望相助”。若一方遭曹操或孙权倾力来攻,另一方需出兵牵制,至少分敌三成兵力。
最后是期限:“盟约有效期十年,期满可续。若一方背约,天厌之,地弃之,人共诛之。”
鲁肃看完,沉吟片刻:“皇叔,孔明先生,此约甚善。只是第五条‘守望相助’若我军攻庐江时,曹操趁机南犯荆州,皇叔可能出兵牵制?”
这是关键。若刘备被曹操拖住,无力牵制江东,龙鳞将独面孙权。
诸葛亮羽扇轻摇:“子敬兄放心。曹孟德眼下重心在关中马超,一时无力大举南侵。即便有小股骚扰,关将军、张将军足可应对。届时皇叔仍可陈兵夏口,做攻江夏之势,牵制江东。”
关羽这时开口,声如金铁:“某在江陵,江东鼠辈不敢西顾。”
张飞也嚷嚷:“俺老张的丈八蛇矛,正想捅几个江东水鸭子!”
鲁肃看向刘备。
刘备缓缓点头:“备既与陆将军结盟,必践诺言。攻庐江时,我将亲率一部移驻夏口,江上巡弋。孙权见我军动向,必分兵防备——此承诺,可写入盟约附件。”
有这句话,鲁肃心中大定。
他走到香案前,取笔,在帛书末尾添上一行小字:“攻庐江期间,刘备所部需陈兵夏口,牵制江东西线兵力。”然后双手奉还诸葛亮。
诸葛亮看罢,微微一笑,递给刘备。刘备亦无异议。
“既如此,”诸葛亮从案上取过两份空白帛书,提笔誊抄。他书法极佳,笔走龙蛇,片刻即成。两份盟书,一字不差。
“请双方主事者签字用印。”
刘备率先上前,咬破食指,在盟书上按下血指印,又取出“左将军之印”,重重盖上。鲜红的指印与朱砂官印并列,触目惊心。
鲁肃也上前,但他未带陆炎印信——此为密约,不宜用官印。他取出临行前陆炎给的一枚私章:青玉雕成,纽为盘龙,刻“陆炎私印”四字。这是陆炎继任龙鳞城主时自刻的,从未对外用过。
他用印泥按上,又在旁签下自己名字“鲁肃”,作为见证。
两份盟书,刘备持一份,鲁肃持一份。
诸葛亮将刘备那份装入早已备好的铜匣,锁上,钥匙交给刘备。又取出一枚特制火漆,在鲁肃那份的卷口处滴上,趁热按下刘备的私印——那是枚小型的“玄德”印。
“此约一式双份,各执其一。”诸葛亮肃容道,“十年之内,龙鳞与荆州,当同心同德,共扶汉室。”
刘备执鲁肃手,走到高祖牌位前,屈膝下跪。
鲁肃也跟着跪下。
“高祖在上,不肖子孙刘备,今与淮南陆炎将军结守望之盟。”刘备声音哽咽,“誓不通曹,不助孙,互开商路,共享情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鲁肃也道:“皇天厚土,日月星辰共鉴。龙鳞陆炎,与荆州刘备,结为盟好。背约者,人神共弃!”
两人三叩首。
起身时,刘备眼中含泪,鲁肃也觉眼眶发热。
无关利益,这一刻,是两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势力,彼此托付生死。
礼成。
关羽、张飞也上前行礼。关羽虽傲,但盟约既立,便视鲁肃为盟友,抱拳道:“关某在荆州一日,必保商路畅通。”
张飞则大大咧咧拍鲁肃肩膀:“鲁先生,下次来,俺请你喝好酒!襄阳的酒淡出鸟来,俺藏了几坛烈酒,一直没舍得喝!”
鲁肃苦笑——这一掌差点把他拍散架。
众人回到篝火旁。诸葛亮命人端上酒菜,都是山野粗食:烤野兔、煮山薯、腌菜、浊酒。但众人吃得痛快。
席间,刘备问起龙鳞新政细节,鲁肃一一解答。当听到“田制改革,荒田谁垦谁有”“学堂免费,童子皆可入学”时,刘备感慨:“陆将军年少有为,施政如此,民心安能不附?”
诸葛亮则更关心技术细节:“听闻龙鳞匠营有‘水力锤’‘风箱炉’,炼铁之效倍增。此等机械,可能传授?”
鲁肃早有准备:“主公说了,若皇叔需要,可派工匠赴龙鳞学习。只是此等技术,不宜外泄过多,恐为曹操所得。”
“明白。”诸葛亮点头,“待时机成熟,我遣几个可靠匠人去。”
张飞插嘴:“俺也想去看看那轰天雷!听说能炸开城门?”
鲁肃笑道:“张将军若来,必让您看个够。”
众人大笑。
酒过三巡,刘备忽然正色:“子敬先生,还有一事,需告知陆将军。”
“皇叔请讲。”
“刘荆州病体恐撑不过今冬。”刘备声音低沉,“蔡瑁、蒯越已暗中联络曹操使者。一旦刘荆州故去,他们必立刘琮,献荆州于曹操。”
鲁肃心中一凛:“皇叔准备如何应对?”
“我已密调部曲,屯于新野、樊城。”刘备眼中闪过锐光,“若蔡瑁卖州,我必起兵讨逆。届时荆州大乱,或需龙鳞策应。”
“如何策应?”
“不需出兵,只需声势。”诸葛亮接口,“若荆州乱起,龙鳞可在东线佯动,做出欲攻合肥之势。如此,曹操必分兵防备,不敢全力南下。此便足矣。”
鲁肃会意:“肃必转告主公。”
“另外,”刘备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递给鲁肃,“此乃我随身之物,请转交陆将军。见玉如见人,日后若有紧急,持此玉者,便是我信使。”
鲁肃郑重接过。玉是上等和田玉,雕成双螭纹,温润透亮,显然常年佩戴。
他也取出陆炎给的信物——一枚黑铁令牌,正面刻“龙鳞”,背面刻“陆”,边缘有锯齿暗纹,无法仿造。
“此为主公令牌。持此牌至龙鳞,如主公亲临。”
两人交换信物,盟约再固一层。
夜深,篝火渐熄。
鲁肃告辞。刘备亲自送他出寨,三百匹马已套好缰绳,由龙鳞护卫牵领。
“子敬先生,路上小心。”刘备执手相送,“回禀陆将军:备在荆州,必不负盟约。”
“皇叔保重。”
鲁肃翻身上马,回头望去。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并肩而立,在夜色中像四座山。
他忽然想起庞统临行前的话:“刘备,枭雄也。然此乱世,正需枭雄。”
是啊,枭雄。
但与曹操那样的奸雄相比,刘备至少还守着“仁义”二字。
这就够了。
鲁肃调转马头,轻喝一声。
三百匹马,五十骑,踏着月色,向东而去。
蹄声如雷,惊起夜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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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鲁肃回到龙鳞。
陆炎在密室听取禀报。庞统、赵云、徐庶在侧。
当听到盟约细节、三百匹战马、刘备玉珏时,陆炎久久不语。
“主公,”鲁肃最后道,“刘备此人,确如士元所言:外示仁义,内怀大志。但眼下,他需要盟友,需要时间。此盟可依,至少三年内可依。”
庞统抚须:“三年,够了。取庐江需一年,消化需两年。三年后,无论刘备是成是败,我龙鳞已稳据江北,可从容应对。”
赵云关心的是马:“三百匹凉州马,可装备一卫骑兵。末将请命,组建‘龙骑卫’。”
“准。”陆炎点头,“但马匹珍贵,需精挑士卒,严加训练。我要的是一支能撕开敌阵的利刃,不是摆设。”
“诺!”
陆炎拿起刘备那枚玉珏,对着灯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古朴,应是家传之物。刘备以此相赠,诚意十足。
“子敬,这趟辛苦。”他看向鲁肃,“你先歇息三日。三日后,我们详议取庐江方略。”
鲁肃告退。
密室内剩下三人。陆炎将盟书副本摊开,庞统、徐庶凑近细看。
“不通曹操,不助孙权,互开商路,情报共享”徐庶沉吟,“此约对我有利。尤其‘情报共享’——荆州在曹操、孙权处的细作,比我们只多不少。”
庞统却指着第五条:“‘守望相助’是双刃剑。若刘备被曹操猛攻,我们要出兵牵制——届时,恐要与曹操正面冲突。”
“那是后话。”陆炎收起盟书,“眼下,先取庐江。有了江北五郡,有了长江天险,有了水军根基——届时,无论曹操还是刘备,都要重新掂量龙鳞的分量。”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庐江位置:
“传令周泰:水卫加紧操练,我要他们在明年三月前,能在巢湖与江东水军周旋十日。”
“传令姜离:轰天雷、神机弩,全力生产。开春前,我要库存翻倍。”
“传令各卫:即日起,战备训练转为攻城、山地、夜战专项。尤其弩卫、车卫,实弹演练增加至三日一次。”
一条条命令传出。
龙鳞这座战争机器,开始加速运转。
庞统忽然问:“主公,盟约既立,是否该回赠刘备一份厚礼?”
陆炎想了想:“送他一百架神机弩——但要拆去核心机括,让他只能看,不能用。另外,附赠硝石提纯法前半部,硫磺精炼法后半部,让他自己琢磨去。”
徐庶笑了:“主公这是既示好,又防一手。”
“乱世之中,不得不防。”陆炎淡淡道,“况且,以诸葛亮之智,迟早能破解。送他,是表诚意;让他自己破解,是敬他才智。”
他望向窗外。
秋深了,淮水两岸的芦苇一片枯黄。
而江东的枫叶,应该还红着。
就像血的颜色。
“士元,”陆炎忽然道,“谛听营在江东,该动起来了。”
庞统眼中精光一闪:“主公的意思是”
“散播谣言:周瑜功高震主,孙权欲削其兵权。再伪造几封周瑜与曹营的‘密信’,‘不小心’让孙权的人截获。”
“离间计?”
“不止。”陆炎冷笑,“还要让江东百姓知道,龙鳞欲取庐江,是为收复故土,吊民伐罪。孙权强占江北多年,横征暴敛——这些,都要传开。”
庞统会意:“乱其军心,扰其民心。”
“对。”陆炎转身,“明年春,庐江之战,我要的不只是一座城。”
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
“我要孙权——不敢北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