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使者西行(1 / 1)

九月二十,霜降前五日。

龙鳞城南门寅时初开,一队车马悄然出城。车队规模不大,三辆载货的牛车,两辆载人的马车,护卫仅五十骑。但拉车的牛是精挑的健牛,蹄子裹了软皮,车轴上了双倍桐油,走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护卫骑士虽少,却个个眼神锐利,鞍边挂着弩,马侧悬着刀——是赵云的亲卫。

鲁肃坐在头辆马车里。他没穿官服,只一身深青色儒衫,外罩半旧羊皮坎肩,像个寻常游学士子。但怀里揣着两样要紧物事:一是陆炎给刘备的亲笔信,二是庞统手书的《龙鳞新政纲要》节选——后者用密语写成,非智者不能解。

车帘掀起一角,晨风灌入,带着淮水特有的湿冷。鲁肃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心中盘算此行的关节。

临行前夜,陆炎在书房与他长谈至三更。

“子敬,此去襄阳,有三件事。”

“主公请讲。”

“第一,示好。盐、纸之礼要厚,言辞要诚。刘备重名声,你敬他三分,他还你七分。”

“第二,探底。荆州内情究竟如何?刘表还能撑多久?蔡瑁、蒯越手中兵权几何?刘备在樊城到底练了多少兵?这些,我要确数。”

“第三——”陆炎顿了顿,“定策。将‘取庐江’之议透给诸葛亮,看他如何应对。他若赞同,便商议东西策应之细节;他若迟疑,便退一步,只求他牵制江东西线,不阻我东进。”

鲁肃记下,又问:“若诸葛亮问起新器”

“可稍露。”陆炎道,“就说轰天雷、神机弩专为破城攻坚,于水战效力有限。但语气要淡,仿佛不值一提——越淡,他越想探。”

此刻马车颠簸,鲁肃闭目养神,将这三件事在脑中反复推演。他知此行凶险:襄阳是龙潭虎穴,蔡瑁、蒯越等人素来敌视刘备,若知龙鳞使者密会刘备,恐生事端。更别说沿途曹军细作、江东探子,都盯着这条通往荆州的要道。

“先生,前面是淮水渡口。”车外护卫低声禀报。

鲁肃睁眼:“按计划,分两路。我带十骑、一车走官道;其余人携货走水路,在襄阳城外三十里会合。”

“诺。”

辰时,车队在渡口一分为二。鲁肃换了匹快马,只带十名精悍护卫,轻装简从,沿官道疾驰。牛车货物则由水卫的船走淮水,转汉水,虽慢些,但安全——船上都是老水手,知道如何避开沿途盘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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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五,襄阳城外三十里,隆中山。

时值深秋,隆中枫叶正红。山不高,但林壑幽深,一条清溪穿谷而过,水声潺潺。溪畔有茅庐数间,竹篱环绕,篱内种着些青菜、草药,篱外几株老松,松下摆着石桌石凳。

这便是诸葛亮的草庐。

鲁肃一行人晌午抵达山脚。他让护卫在溪边歇马,自己整了整衣冠,只带一名书童,徒步上山。

山道曲折,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行至半山,忽闻琴声。

琴音清越,如山泉击石,又似松风过谷。弹的是《高山流水》,但指法间多了几分苍茫孤峭,不像伯牙子期,倒像卧龙待时。

鲁肃驻足聆听,心中暗叹:不愧是“卧龙”。

待一曲终了,他才继续上行。至草庐前,见竹篱门敞着,一青衣文士正负手立于松下,背对着他,望着远山。

“可是孔明先生?”鲁肃拱手。

那人转身。约二十七八岁年纪,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虽是秋日,扇仍轻摇。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深湛如潭,望过来时,仿佛能看透人心。

“子敬兄远来辛苦。”诸葛亮微笑还礼,“亮已在此恭候三日。”

鲁肃一怔:“先生怎知”

“三日前,有商旅自淮北来,言龙鳞有使西行,携厚礼,必为大事。”诸葛亮引他入座,“龙鳞诸公,能担此任者,非子敬兄莫属。故亮每日在此等候。”

石桌上已摆好茶具。水是山泉,茶是野茶,粗陶茶碗,简朴至极。但诸葛亮煮茶的手法极讲究,水温、时间、注水的高度,一丝不乱。

鲁肃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茶味清苦,后有余甘。

“好茶。”

“山野粗茶,不及淮南香茗。”诸葛亮自饮一口,“子敬兄此来,是为结盟?”

开门见山。

鲁肃放下茶碗,正色道:“正是。我家主公闻皇叔仁德布于四海,孔明先生大才安邦,愿与荆州结为唇齿,共抗暴曹。”

“暴曹”诸葛亮羽扇轻摇,“曹孟德挟天子令诸侯,确为汉贼。然荆州与龙鳞,相隔千里,中间有曹操、孙权阻隔,如何互为援手?”

“陆路虽阻,水路可通。”鲁肃道,“淮水入江,汉水连荆。龙鳞水军已初成,若得荆州呼应,江淮荆襄,可成一体。”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话锋一转:“然则,龙鳞欲如何‘共抗’?是北击曹操,还是东伐孙权?”

鲁肃心中一凛。这话问得刁钻。

他沉吟片刻,决定先透一半:“曹操势大,未可轻撼。江东孙氏,背盟反复,屡犯我境——去岁截商船,今岁索秘器,其心叵测。我家主公以为,当先固江淮,再图中原。”

“固江淮”诸葛亮重复这三个字,羽扇停下,“是要取庐江?”

鲁肃手一颤,茶碗险些脱手。

诸葛亮却笑了:“子敬兄勿惊。龙鳞军演,轰天雷破寨,神机弩连射,天下震动。有此利器,又练水军,总不能只为守城吧?庐江在江东手中,控巢湖之要,锁淮水之喉——陆将军若志在江淮,必取庐江。”

话已点破,鲁肃也不再遮掩:“先生明鉴。庐江本为淮南故土,孙策强夺,至今未还。我军欲明年春,发兵讨还。”

“孙权必救。”

“故需盟友。”鲁肃直视诸葛亮,“若皇叔能在荆州策应,牵制江东西线兵力,我军压力顿减。事成之后,庐江盐铁之利,愿分三成予荆州;且龙鳞与皇叔,可立永世之盟。”

诸葛亮没接话,起身走到崖边,望着山下溪流。许久,才道:“子敬兄可知,刘荆州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鲁肃心中一动:“略有耳闻。”

“蔡瑁、蒯越等,欲立刘琮。”诸葛亮声音平静,但透着一丝寒意,“琮幼弱,若立,荆州实权尽归蔡、蒽之手。彼等素亲曹操,若刘荆州故去,荆州恐不复为汉土。”

鲁肃屏息。

这是荆州最大的秘密,诸葛亮竟直言相告。

“皇叔之意?”他小心翼翼问。

“皇叔仁义,不愿同室操戈。”诸葛亮转身,目光如电,“但若蔡瑁等卖荆州于曹操,皇叔必起兵讨逆。届时荆州大乱,江东必趁机西进。周瑜垂涎江夏久矣。”

鲁肃懂了。

刘备需要时间——在刘表死前,尽可能壮大自身,拉拢荆州士族,为未来的内乱做准备。而这段时间,他不希望江东来捣乱。

龙鳞打孙权,正合刘备之意。

“所以,”鲁肃缓缓道,“皇叔愿见我军东进?”

“非但愿见,”诸葛亮走回石桌,提壶为鲁肃续茶,“皇叔可遣一军佯攻江夏,牵制江东兵力。但——”

他抬眼:“龙鳞须答应三件事。”

“请讲。”

“第一,取庐江后,不得再南下渡江。江东可弱,不可亡——留着孙权,可牵制曹操。”

鲁肃点头:“我家主公本意,只在收复江北故土。”

“第二,龙鳞新器,不可用于攻荆州。日后若皇叔有事,龙鳞需保持中立,至少不助曹操。”

“此乃应有之义。”

“第三,”诸葛亮羽扇轻点桌面,“我要见见‘轰天雷’。”

鲁肃心道果然。

他从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推至诸葛亮面前:“此物,乃轰天雷缩小之模型,去火药,留其形。先生可一观。”

诸葛亮打开木盒,里面是个拳头大的陶罐,罐壁薄而匀,罐口用蜡封死,罐身嵌着数片小铁片,以胶固定。旁边还有一根细竹管,模拟引信。

他拿起陶罐,仔细端详,又掂了掂重量,眼中闪过惊异:“罐壁厚薄均匀,铁片嵌位精准此物工艺,非寻常匠人可为。龙鳞匠营,有高人啊。”

鲁肃微笑:“姜离,原为南阳铁匠,流落淮南,被主公所重。”

“姜离”诸葛亮记下这个名字,又问,“此物威力几何?”

“可破木寨,可毁城门。”鲁肃道,“然极不稳定,十中爆五,故不敢轻用。且原料难得,硝石需从巴蜀运,硫磺产自交州,造价昂贵。”

这是陆炎交代的说法——示弱藏拙。

诸葛亮将陶罐放回木盒,沉吟良久。

山风拂过,枫叶飘落,有几片落在石桌上,红得像血。

“子敬兄,”他忽然道,“今夜便宿在草庐吧。你我详谈。”

鲁肃心中一松:成了。

“叨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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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草庐灯火通明。

诸葛亮屏退童子,只与鲁肃对坐。桌上摊开一幅手绘的江淮荆襄地图,比庞统那幅更简略,但山川城池、水道路径,标得极准。

“庐江守将孙瑜,勇而少谋。”诸葛亮羽扇点着皖城位置,“其麾下八千步卒,分驻皖城、居巢、濡须口三处,各不相属。若奇袭皖城,另两处援兵需三日方至——此其破绽。”

鲁肃仔细记下。

“周瑜在巢湖练水军,战船三百,兵两万。”诸葛亮又点巢湖,“然周瑜旧伤复发,近日常咳血,水军操练已交程普。程普老成,但求稳,不善奇袭。若龙鳞水军能拖住巢湖水师十日,陆军可下皖城。”

“如何拖?”

“巢湖与长江相通,有两处水道:东为濡须水,西为栅口水。”诸葛亮手指滑动,“濡须口有江东重兵把守,难攻。但栅口水浅,大船难行,若遣死士驾小船,以火药罐夜袭其营寨,焚其粮船——程普必回救,可拖五日。”

鲁肃眼睛一亮:“先生对江东水军,了如指掌。”

诸葛亮淡淡一笑:“知己知彼罢了。”

两人又议及刘备如何策应。诸葛亮计划:待龙鳞发兵庐江时,刘备将请命刘表,以“防江东袭扰”为名,率部移驻夏口,做出欲攻江夏的姿态。如此,孙权必分兵防备,不敢全力北援。

“只是,”诸葛亮提醒,“此事须机密。蔡瑁等人若知,必阻挠。故皇叔需待时机——最好在龙鳞动手前三五日,突然请命,打蔡瑁一个措手不及。”

鲁肃深以为然。

三更时分,两人已议定大略。

诸葛亮忽然问:“子敬兄,陆将军新政,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军政分离,考功授爵——此制,能持久否?”

鲁肃正色道:“新政推行一年,民无饥馑,军无怨言,吏治渐清。虽偶有世族反扑,但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世族”诸葛亮羽扇轻摇,“荆州之弊,正在世族。蔡、蒽、黄、庞,把持州郡,寒门难进。刘荆州仁厚,不忍割肉,以致尾大不掉。”

他看向鲁肃,目光深邃:“陆将军敢斩世族,敢立新政,此等魄力,亮敬佩。然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恐生变乱。”

“主公常言: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鲁肃道,“世族之害,如附骨之疽,不刮骨无以疗伤。至于火候主公每日批阅民情呈报,遇有冤屈,必亲查;遇有过苛,必纠正。新政之尺,在民不在官。”

诸葛亮闻言,沉默良久。

油灯噼啪,映着他清瘦的脸庞。

“若天下诸侯,皆有陆将军此心”他轻叹,“何至于乱至此。”

鲁肃不知如何接话。

四更天,山中起了雾。

诸葛亮送鲁肃至厢房歇息。临别时,他忽然道:“子敬兄,回去转告陆将军:取庐江易,守江东难。孙权虽年少,但能得周瑜、张昭等文武效死,非庸主。此战若胜,宜见好就收,与江东言和——留着孙权,对龙鳞、对皇叔,皆有利。”

鲁肃郑重行礼:“必转告主公。”

“还有,”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乃亮所绘《江淮水经注略》,记巢湖至长江水道详情,或对周泰将军有用。”

鲁肃双手接过,触手温润——显然早已备好。

“先生厚意,肃代主公谢过。”

诸葛亮微笑:“非为龙鳞,为天下。曹贼势大,非一家可抗。龙鳞、荆州,合则两利。”

他转身,羽扇轻摇,身影没入雾中。

声音远远传来:

“明日,我送子敬兄至襄阳。皇叔当亲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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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七,襄阳城外二十里。

鲁肃的车队与从水路来的货船会合,清点礼物:精盐千石,分装五百麻袋;纸张百刀,每刀百张,皆用油布包裹。另有龙鳞特产的瓷器三十箱、茶叶五十篓。

辰时三刻,前方尘头起。

一队骑兵驰来,约百骑,皆是白毦兵——刘备的亲卫。当先一将,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手提青龙偃月刀,正是关羽关云长。

“鲁先生何在?”关羽勒马,声如洪钟。

鲁肃下车行礼:“在下鲁肃,见过关将军。”

关羽下马还礼,虽倨傲,但礼数周全:“皇叔闻先生至,特命关某来迎。先生请随我来。”

车队继续前行。行不到五里,又见一队人马——这次是步卒,约三百人,军容整肃。当先一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正是张飞张翼德。

“鲁先生!俺老张来也!”张飞大笑着上前,打量鲁肃几眼,“先生好相貌!比俺那军师也不差!”

鲁肃连道不敢。

张飞亲自为鲁肃牵马——这是极高的礼遇。鲁肃推辞不过,只得由他。

再行十里,已能望见襄阳城墙。

城门前,旌旗招展。数百士卒列队两旁,中间一人,骑白马,穿银甲,外罩绿袍,面如冠玉,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虽年近五旬,但精神矍铄,眼中自有威严仁厚。

正是刘备刘玄德。

他见鲁肃车马至,竟翻身下马,徒步迎上前。

鲁肃慌忙下车,欲行大礼,被刘备扶住:“子敬先生远来辛苦,备何德何能,敢劳先生亲至?”

“皇叔仁义布于四海,肃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鲁肃真诚道。

刘备执鲁肃手,并肩入城。关羽、张飞护卫左右,诸葛亮羽扇纶巾,微笑随行。

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那是谁?皇叔亲自出迎?”

“听说是淮南龙鳞的使者!”

“龙鳞?就是那个以孤城抗曹三年的?”

“正是!据说他们主公陆炎,是位少年英雄”

鲁肃听着议论,心中感慨:刘备在荆州,民心如此。

入城后,刘备设宴款待。席间不谈正事,只叙闲情。刘备问淮南风物,鲁肃答新政民生;刘备叹天下离乱,鲁肃言龙鳞志在安民。两人竟颇投契。

宴毕,刘备亲送鲁肃至驿馆,屏退左右,只留诸葛亮。

“子敬先生,”刘备正色道,“孔明已与我说过。龙鳞欲取庐江,备当尽力相助。只望陆将军记得今日之约:匡扶汉室,安抚黎民。”

鲁肃起身长揖:“皇叔高义,肃必转告主公。龙鳞与皇叔,当为刎颈之交。”

刘备扶起他,眼中隐有泪光:“天下汹汹,得遇知己,幸甚。”

当夜,鲁肃在驿馆灯下,将三日所谈所议,细细写成密报。

最后添上一句:

“诸葛亮,王佐之才,不可为敌。刘备,枭雄之姿,仁主之表,可盟不可依。”

“然眼下,此盟当结。”

写罢,以火漆封缄,交亲卫连夜送回龙鳞。

他推开窗,望向东方。

那里是龙鳞的方向。

也是庐江的方向。

秋风萧瑟,卷着落叶,扑在脸上。

鲁肃深吸一口气。

联盟已成。

接下来——

该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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