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军演结束的次日。
棱堡地下密室的门从清晨就紧闭着。门外守着陆炎的亲卫队长,按剑而立,脸色肃穆。任何人不经传唤不得近前三丈,连送饭食的仆役都只能将食盒交到亲卫手中,再由亲卫转送进去。
密室内,气氛比门外更加凝重。
四壁的油灯全部点燃,照得室内亮如白昼。中央的石案上铺着一幅巨大的舆图——这是庞统耗费半年时间,命谛听营多方查探、结合俘虏口供、商旅见闻绘制而成的“江淮荆襄详图”。图上用朱砂、青黛、墨黑三色清晰标出了各方势力范围:
北境大片朱红,代表曹操控制的豫州、徐州、兖州,触角已伸到寿春、合肥;东南青黛色,是孙权的江东六郡,沿长江密密麻麻标注着水军营寨;西南墨黑色,是刘表的荆州,襄阳、江陵、江夏等要冲格外醒目;而淮南四郡,则以金粉勾勒,在一片红黑青中显得孤悬而倔强。
陆炎、庞统、赵云、鲁肃四人围图而立,已整整两个时辰。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庞统手中的炭笔偶尔在舆图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标出一条可能的进军路线,又蹙眉擦去。
终于,陆炎打破了沉默。
“军演成了,民心沸了,细作也该把消息传回去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接下来,曹操会怎么想?孙权会怎么做?”
庞统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曹操的反应,无非三种:一是忌惮,暂缓南侵,先定关中马超;二是试探,再派偏师骚扰,测我军虚实;三是”
他顿了顿:“三是倾力来攻,趁我军新器初成、根基未稳,一举拔除心腹之患。”
赵云抱臂:“夏侯惇新败,曹仁陈兵寿春却不敢动,说明曹操眼下重心不在淮南。马超在关中闹得凶,刘备在荆州也不安分——曹操分身乏术。”
“但不会太久。”鲁肃接话,“马超勇而无谋,迟早被曹操所破。刘备刘表若死,荆州内乱,曹操必趁机南下。届时,我军将同时面对北、西两个方向的压力。”
陆炎手指点在舆图上:“所以,我们不能等。”
他抬头,看向三人:“必须主动出击,破局。”
“打谁?”赵云问。
陆炎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龙鳞出发,向北划过寿春、徐州,停在许都位置;又向东划过濡须口、巢湖,停在建业位置;最后向西,划过合肥、皖城,停在荆州位置。
“北边,曹操,打不起。”他先说结论,“兖豫徐三州,带甲三十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我军满打满算四万,守有余,攻不足。即便侥幸拿下寿春、合肥,也会陷入无休止的拉锯战,被曹操拖垮。”
“西边,荆州,不能打。”手指移到荆州,“刘表虽暗弱,但荆州富庶,带甲十万,水军不弱。且刘备已入荆州,有关张之勇,诸葛亮之谋,若我军攻荆州,刘备必与刘表联手抗我——届时曹操、孙权趁虚而入,龙鳞三面受敌,必亡。”
手指最后停在江东。
“只有东边,孙权,可打,该打,必须打。”
密室里一片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四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许久,鲁肃缓缓道:“主公,孙权与我军有盟约,去岁解围时曾遣使致贺。如今背盟攻伐,恐失大义,天下人会如何看龙鳞?”
“背盟?”陆炎冷笑,“子敬,你来说说,这盟约,孙权守了几分?”
鲁肃沉默。
庞统接口:“去岁冬,江东水军拦截我商船,沉三艘,俘十七人,索要霹雳罐——这是盟友所为?今岁春,周瑜遣诸葛瑾索要配方,威逼利诱——这是盟友所为?更不必说,孙权一直对淮南虎视眈眈,巢湖、濡须口,哪一处没有江东水军游弋?”
他指着舆图上巢湖的位置:“周瑜在巢湖练兵,名为抗曹,实为图我。只待我军与曹操两败俱伤,他便可挥师西进,吞并淮南。这盟约,早就名存实亡了。”
赵云皱眉:“即便如此,江东六郡,带甲十余万,水军冠绝天下。周瑜、程普、黄盖、韩当,皆当世名将。我军水师初成,陆战或许不惧,水战胜算几何?”
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陆炎走到密室西墙,那里挂着另一幅图——江淮水系详图。他指着巢湖与长江的连接处:“江东水军之强,在长江。但我们要打的,不是长江水战,是江北陆战。”
他转身,目光灼灼:“孙权虽据江东,但江北仍有数处要地在他手中:庐江郡大部、九江郡东部,尤其是濡须口、皖城、居巢三处,控淮水入江之咽喉。我军第一步,不是渡江,而是收复江北失地,将战线推到长江北岸。”
庞统的炭笔在舆图上快速标出几个点:“主公所言极是。先取庐江,得皖城、居巢,控巢湖西岸;再下濡须口,锁江入淮之门户。如此,我军在江北站稳脚跟,江东水军再强,也只能在江上耀武扬威,上不了岸。”
鲁肃却仍有疑虑:“即便如此,孙权岂会坐视江北失地?必派大军来援。周瑜用兵,鬼神莫测,若他率水军溯江而上,截我粮道,断我后路”
“所以时机很重要。”陆炎走回石案前,手指敲着舆图,“必须在曹操无暇东顾、刘备尚未坐大、江东内部不稳时动手。”
他看向庞统:“士元,谛听营在江东,可探得什么?”
庞统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帛,展开:“三日前刚到的密报。孙权与周瑜,确有裂隙。”
他指着帛书上的记录:“孙权欲提拔其从弟孙瑜为水军副都督,分周瑜之权,周瑜称病不朝。张昭、顾雍等文臣主张‘固守江东,缓图北方’,与周瑜‘西取荆州,北进中原’之策相左。江东朝堂,已分两派。”
“另外,”他压低声音,“周瑜旧伤复发,近月咳血三次,医者言需静养。江东水军操练,已交由程普暂代。”
赵云眼睛一亮:“周瑜若不能领军,江东水军战力减三成。”
“不止。”庞统继续道,“江东赋税连年加重,山越屡叛,后方不稳。去岁丹阳、吴郡有民变,虽被镇压,但民心已怨。若我军打出‘吊民伐罪’之旗,江北百姓或有响应。”
鲁肃听到这里,终于动容。他走到舆图前,仔细看着江淮地形,手指从龙鳞划到庐江,又划到濡须口,喃喃道:“若取庐江,我军疆域可扩至江北五郡,人口增三十万,得巢湖鱼盐之利。且可得水军根基。”
他抬头看向陆炎:“主公莫非是想”
“对。”陆炎斩钉截铁,“取江东,不是为了那六郡土地,是为了长江天险,为了十万水军,为了——大海。”
他手指重重点在长江入海口:“中原战马奔腾,但天下财货,半数走水路。谁控长江,谁掌漕运;谁有大海,谁通万国。曹操有中原,刘备有荆益,但他们都缺一支强大的水军。而江东,有现成的船匠、水手、港口、商路。”
“取了江东,龙鳞就不再是内陆边镇,而是襟江带海的一方雄藩。届时,北可图中原,西可取荆襄,甚至可泛海南下,交州、夷洲,皆在掌中。”
这格局,让密室里所有人都呼吸一窒。
庞统最先反应过来,眼中放出狂热的光:“主公之志,岂止淮南!”
赵云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他终究是军人,想得更实际:“但如何取?步步为营,还是奇袭?”
陆炎看向庞统:“士元,你来说。”
庞统深吸一口气,拿起炭笔,在舆图上边画边讲:
“整个战略,分三步。”
“第一步,固本。时间:今秋至明春。要务:巩固新政,安抚民心,储粮练兵,交好刘备。对外,继续与孙权虚与委蛇,答应供应霹雳罐成品,麻痹其心;对内,加速生产轰天雷、神机弩,水军苦练,准备战船。”
“第二步,破局。时间:明年春夏之交。要务:以‘讨还江北故土’为名,发兵庐江。此战不求全歼江东守军,只求速克皖城、居巢,将战线推到巢湖东岸。同时,遣使刘备,邀其共击孙权——刘备欲取荆州,必乐见孙权受挫,即便不出兵,也会牵制江东西线。”
“第三步,决胜。时间:明年秋后。要务:若前两步顺利,孙权必派大军来援。届时,我军以巢湖为依托,水陆并进,与江东军决战于江北。胜,则趁势取濡须口,锁江门户;败,则退守庐江,依仗新器固守,待机再战。”
他放下炭笔,看向陆炎:“此策关键,在于三点:一,刘备必须中立或助我;二,曹操必须被马超、刘备牵制,无暇东顾;三,我军新器必须在战场上证明其效——尤其是轰天雷、神机弩,要打出威风,震慑江东。”
陆炎沉吟良久,问赵云:“子龙,若让你领兵取庐江,需多少兵马?多久可下?”
赵云走到庐江位置,仔细查看地形,又回想之前搜集的军情:“庐江守将为孙权堂弟孙瑜,麾下约八千步卒,两千水军。此人勇而少谋,好大喜功。若以精兵两万,辅以轰天雷破城,弩卫压制,一月内可下皖城。但”
他顿了顿:“须防周瑜从长江来援。巢湖与长江有水路相通,江东水军朝发夕至。”
“所以需要水军。”陆炎看向舆图上的巢湖,“周泰的水卫,必须在明年春前,练出一支能在巢湖与江东水军周旋的力量。不指望他们打赢,只要能拖住江东水军十日,为陆军破城争取时间。”
鲁肃这时开口:“主公,此策虽妙,但耗资巨大。两万大军出征,粮草、军械、抚恤,至少需百万贯。龙鳞新政初成,府库虽盈,但支撑这等大战,恐伤元气。”
“钱粮之事,子敬统筹。”陆炎看向他,“盐铁之利、商路之税,尽数用于军备。必要时我可向百姓借粮,立字据,战后退还。”
“另外,”他补充,“此战若胜,所得江东江北土地、人口、财物,足以弥补损耗。甚至可解龙鳞三年之困。”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四人都在消化这个庞大的计划。
先取江东,再图中原。
这不再是困守孤城的自保,而是争霸天下的野心。
庞统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癫狂:“主公,三年前,我们在城墙上看曹军如蚁,想的是怎么活过明天。三年后,我们在这里,谈的是取江东、图天下。这世道真他娘的有意思。”
陆炎也笑了,笑容里有些沧桑:“是啊。但这一步踏出去,就回不了头了。赢了,龙鳞化龙;输了,尸骨无存。”
他看向三人:“你们,可愿与我赌这一把?”
赵云单膝跪地:“云,愿为先锋。”
鲁肃躬身:“肃,愿竭财赋之力。”
庞统深深一揖:“统,愿献平生所学。”
陆炎扶起三人,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那便定计。”他声音坚定,“先取江东,再图中原。”
“此策,代号——”
他看向舆图上那条奔腾的长江:
“龙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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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议持续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四人吃住都在密室。饿了有亲卫送饭,困了轮流在角落的草席上眯一会儿。舆图上被炭笔画满了线条、圈点,旁边堆满了竹简——那是庞统草拟的《平南十策》初稿,赵云制定的各卫调兵方案,鲁肃计算的粮草军械清单。
第三日黄昏,终于议定所有细节。
庞统将厚厚一叠方案整理好,装入铁匣,上锁。钥匙只有两把,陆炎一把,庞统一把。
四人走出密室时,都被秋日的夕阳刺得眯起眼。
三天不见天日,恍如隔世。
陆炎站在棱堡高台上,望着城外的演武原——那里已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老卒在收拾箭靶、木架。远处淮水汤汤,暮霭沉沉,江东就在水的那一边。
“子敬,”他忽然道,“明日,你亲自去一趟襄阳。”
鲁肃一怔:“主公是让我”
“去见刘备、诸葛亮。”陆炎转身,“将‘龙跃’之策,透一些给他们。就说,龙鳞欲取庐江,请皇叔在西线策应,牵制江东兵力。战后,庐江之盐铁之利,可分三成予荆州;且龙鳞愿与皇叔结永世之好,共抗曹操。”
鲁肃会意:“这是要绑住刘备?”
“不完全是。”陆炎望向西南,“刘备仁义,但也枭雄。他需要盟友,也需要江东这个敌人。我们打孙权,他乐见其成。但我们要让他觉得,这盟友可靠,这利益实在。”
他顿了顿:“另外,探探诸葛亮的口风。若他问起轰天雷、神机弩,可稍露一二,就说此物专为破城攻坚,对水战效用有限——免得他忌惮。”
“诺。”
“子龙,”陆炎又看向赵云,“即日起,前、后、左、右、中五卫,加紧操练攻城、山地战。弩卫、车卫,实弹演练增加频率,我要他们在明年春前,闭着眼睛都能操作新器。”
“诺!”
“士元,”最后看向庞统,“谛听营全部撒出去。江东的每一座城,每一个营寨,每一个将领,我都要知道他们的底细。另外找机会,接触江东那些不得志的文武,许以重利,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也要埋下钉子。”
“统明白。”
陆炎点点头,望向天边最后一抹余晖。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像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都去准备吧。”他轻声道,“龙跃之策,自今日始。”
“明年此时——”
他握紧栏杆,指节发白:
“我要在长江北岸,看江东烟火。”
三人躬身退下。
高台上只剩陆炎一人。
秋风渐起,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着东南方向,久久不动。
那里有长江,有巢湖,有他必须跨越的天险。
也有他必须击败的敌人。
龙鳞化龙,必先浴火。
而这把火——
就从江东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