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水军崛起(1 / 1)

七月初九,立秋。

淮水的水位开始回落,露出被夏日洪水浸泡得发黑的堤岸。河滩上,芦苇已抽出白穗,在秋风中摇曳,远远望去像一片起伏的雪浪。往年这时候,该是渔船竞发、网罟满仓的时节,但今年淮水龙鳞段,却不见一艘渔舟——河面被新造的战船占满了。

濡须口上游十里,新辟的“船场”依山傍水而建。三十余座船坞沿河排开,每座坞内都架着龙骨,工匠们赤着上身,在秋阳下挥汗如雨。空气里弥漫着桐油、松脂和锯末混合的气味,叮叮当当的凿木声、拉锯声、号子声响成一片,惊得水鸟不敢近岸。

最大的三号船坞内,一艘楼船的骨架已初见雏形。龙骨是整根百年巨杉,长十五丈,宽处需三人合抱。两侧的肋木用榫卯结构牢牢固定在龙骨上,像巨兽的肋骨。船头高高翘起,雕成龙头形状——这是陆炎亲自定的样式,说“龙鳞水军,当有龙威”。

船坞旁的高台上,陆炎正与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并肩而立。汉子约莫四十岁,脸上布满风吹日晒的深纹,尤其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深得像刀刻。他叫周泰,原是巢湖上的船民头领,年轻时带着几十条船在巢湖、淮水跑船运,也干些护送商旅、对付水匪的活计。三年前龙鳞围城,他带着船队冒险从水路送粮,被曹军水师截住,折了十七条船、百多弟兄,自己也挨了三箭,侥幸漂到龙鳞城下,被守军救起。

伤愈后,陆炎见他熟稔水道、通晓舟楫,便留他在军中。起初只让他带伤兵养马,后来龙鳞解围,组建水卫,苦无将领——北地出身的赵云、张辽等人善马战,却不通水性。陆炎想起周泰,一纸调令,擢为水卫都督。

此刻,周泰正指着楼船骨架讲解,声音因常年喊号子而沙哑:“主公请看,这船按江东‘五牙舰’的规制,但俺做了改动。船身加宽四尺,吃水深,稳当,能扛风浪;设三层,上层置弩车、投石机,中层为战卒,下层划桨;船首俺让加了铁锥,裹三层熟铁,能撞;两侧设拍杆,杆头包铜,一杆下去,小船立碎。”

陆炎眯眼细看:“与江东楼船比,优劣如何?”

周泰抓了抓头皮——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一紧张或认真时就抓:“江东的船,帆多,轻,快,顺风时像箭。咱们的船,重,稳,能扛打。但——”他顿了顿,“水战这东西,船是死的,人是活的。江东水卒生在江边,死在江里,能在浪尖上站稳,能在暗礁缝里钻。咱们的兵,多是淮北旱鸭子,上船就晕,吐了三个月,才算不吐了。”

陆炎点头:“所以我把水军交给你。你是水里泡大的,巢湖、淮水、长江,哪处水道有暗礁,哪处有漩涡,你清楚。三个月,我要水卫能战。能做到吗?”

周泰单膝跪地,因用力过猛,旧伤处隐隐作痛,但他眉头都不皱:“主公把水军交给俺这老船夫,是看得起俺!三个月,要是练不出一支敢拼命的水师,俺自己跳淮水喂鱼!”

陆炎扶起他:“我要你活着,带着水军纵横江淮。起来说话。”

他转身,望向江面。

二十艘新造的蒙冲战船正在试航。这些船比楼船小得多,长不过五丈,但船身狭长,船首尖利,覆以浸过桐油的生牛皮,可防火箭。每船载兵三十,桨手二十,行进时桨叶入水极轻,几乎无声,像一群黑鱼贴着水面滑行。

更远处,三艘楼船已下水,工匠们正在安装上层建筑。桅杆高达五丈,帆是特制的双层麻布,染成黑底金鳞纹,在秋风中缓缓展开,像巨龙的翅膀。

“秋操定在何时?”陆炎问。

“八月十五。”周泰道,“逆流百里,夜袭模拟敌寨。俺选了‘鬼见愁’,那地方水道窄,暗礁多,两岸是峭壁,夜里行船,九死一生。”

他眼中闪过老船夫特有的狠劲:“俺亲自带一帮老弟兄,扮江东水军守寨。让新兵蛋子们尝尝,什么叫真刀真枪的水战。

陆炎看着他黝黑脸庞上那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那是当年护粮船队时,被曹军水师将领一刀劈的。疤太深,肉翻出来,愈合后就成了这副狰狞模样。

“好。”陆炎拍拍他的肩,“八月十五,我来看。”

---

八月十五,月圆夜。

鬼见愁在濡须口下游四十里,是淮水入江前最险的一段。水道在此骤然收窄,最窄处不足二十丈,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水下暗礁丛生,当地船民歌谣唱:“鬼见愁,鬼见愁,十船过,九船丢,剩下一船魂吓走。”

今夜,鬼见愁却灯火通明。

湾内最宽阔的水面,立起了一座简易水寨——用粗木扎成栅栏,围出方圆百丈的水域。寨中搭起三座五丈高的箭楼,每座箭楼上插着十余支火把,照得水面一片通明。寨门前横着三条碗口粗的铁索,索上挂满铜铃,稍有触碰便叮当作响。寨内有二十艘旧艨艟,船上的“守军”都穿着江东制式的皮甲,往来巡逻。

周泰站在中央箭楼上,一身江东低级将校的装束——这是他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不太合身,但勉强能穿。他身边站着副手蒋老五,原是他船队的二舵,也是个老水鬼,左耳缺了半边,是被水匪用鱼叉扎掉的。

“老大,新兵们真敢夜里闯鬼见愁?”蒋老五咂咂嘴,“这地方,俺们当年跑船时,白天过都得烧香。”

周泰独眼盯着黑沉沉的水面——他右眼三年前中箭后瞎了,如今只剩左眼视物,但在夜里反而更锐利:“怕?怕就别吃这碗饭。主公要的是能打硬仗的水师,不是摆设。”

他压低声音:“传令:所有守军,按真打仗来。箭去镞,刀包布,但力气给俺使足。让他们见见血——不见血,永远是雏儿。”

“明白!”

子时初,湾外传来极细微的划水声。

像鱼尾轻摆,像水蛇游过。若非周泰这种在水上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根本听不出来。

“来了。”周泰眯起独眼,“熄一半火把。”

箭楼上的火把相继熄灭,水寨顿时半明半暗。守军屏住呼吸,弓弩上弦。

湾口,第一艘蒙冲的轮廓悄然浮现。

船身涂成深灰,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船首蹲着两个黑影,手里拿着长杆,正一点一点探察水下。船尾的舵手极稳,船舵轻转,蒙冲像片落叶,悄无声息滑入湾内。

接着第二艘、第三艘

二十艘蒙冲,分成四队,每队五艘,呈楔形阵缓缓推进。没有灯火,没有号令,只有桨叶破水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芦苇。

周泰心中暗赞:阵型严整,动静极小,这三个月没白折腾这帮旱鸭子。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直到第一队蒙冲进入五十步射程,才猛地挥手:

“放箭!”

箭楼上守军同时放箭。去镞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噗噗噗打在蒙冲的牛皮篷上。

“敌袭!”蒙冲上传来年轻新兵的惊呼,但立刻被压低,“闭嘴!举盾!划桨的,给老子加速!”

第一队蒙冲猛然提速,桨叶翻飞,水花四溅,朝水寨直冲而来。船首的士卒举起包布的大盾,护住船身。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偶有穿过缝隙,射中士卒手臂、肩头,闷哼声响起,但无人退缩。

“有点意思。”周泰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上拍杆!”

守军船上的拍杆缓缓举起。那是用碗口粗的硬木制成的长杆,末端裹着厚布包,模拟铁锤重量。一旦拍中,小船非翻即碎。

第一艘蒙冲已冲到寨门前,船首两个士卒同时抛出飞爪,准确钩住铁索。后面第二艘、第三艘蒙冲迅速跟上,船首伸出长长的跳板,搭在木栅上。

“登寨!”年轻的队正嘶吼。

新兵们嗷嗷叫着,沿跳板冲上木栅。守军迎面扑来,双方在狭窄的木栅上搏斗。包布的刀枪碰撞,闷响声、喘息声、落水声混成一片。

周泰在箭楼上看得清楚。新兵们虽然勇猛,但脚下不稳——木栅随着水波晃动,他们得像水鸟一样随时调整重心。有几个一脚踩空,扑通掉进水里,但很快被同伴捞起。

“第二队,绕后!”水面上传来指挥声。

第二队五艘蒙冲没有强攻正门,而是分成两股,贴着峭壁根悄悄绕到水寨侧后方。那里木栅较矮,守军也少。

“被看穿了。”蒋老五皱眉。

周泰却笑了:“这才对。水战不是硬拼,是找缝钻。”

他朝下面打了个手势。

侧后方的木栅突然被推开几段,守军驾着四条小船冲出,每条船上都站着五六个老兵,手里拿着长竿,竿头绑着布包——那是模拟的钩镰枪,专钩船桨。

“小心钩镰!”新兵队正嘶声提醒。

但晚了。四条小船如狼入羊群,长竿翻飞,专钩蒙冲的桨叶。一旦桨被钩住,整条船就失了动力,在原地打转。

“弃桨!用备桨!”队正急吼。

新兵们手忙脚乱抽出备用的短桨,但船已失了速度,成了活靶子。守军的小船围上来,模拟的刀枪往船上招呼。

“第三队,掩护!”指挥声再次响起。

第三队五艘蒙冲从正面猛冲过来,船首的士卒举起特制的长杆——杆头绑着浸湿的厚麻布,点燃后像火把。这是模拟的火攻船。

“他们要烧寨!”守军惊呼。

周泰眼神一厉:“拦下!”

四条守军小船掉头去拦,但第三队蒙冲悍不畏死,直接撞上来。模拟的火把点燃了木栅一角——当然,是特制的易燃草料,火势很快被控制。

但这一冲,给第二队解了围。

“第四队,突入!”指挥声第三次响起。

第四队五艘蒙冲,不知何时已悄悄潜到水寨最薄弱的东北角。那里木栅还未完全合拢,有个三尺宽的缺口。

五艘蒙冲如离弦之箭,从那缺口直冲而入,直奔中央箭楼!

“好!”周泰忍不住喝彩。

这四波进攻,正面佯攻、侧翼牵制、火攻掩护、奇兵突入,层次分明,时机精准。三个月,能把旱鸭子练成这样,不易。

他抓起号角,亲自吹响。

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水面回荡。这是演习结束的信号。

所有船只停止动作。火把重新点燃,照得水面一片通明。

周泰下了箭楼,登上一条小船,划到中央。新兵们都在各自的蒙冲上列队,虽然个个带伤——有被箭杆砸青的,有摔跤磕破的,有搏斗时扭了手腕的——但腰板挺得笔直,眼中还燃着战意。

“整队!报数!”各队队正嘶声下令。

“一队,实到四十七人,伤九人,无失踪!”

“二队,实到四十八人,伤十一人,无失踪!”

“三队”

“四队”

周泰听完汇报,独眼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许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洪亮:

“今夜这一仗,打得——”

他顿了顿,新兵们屏住呼吸。

“——像坨狗屎!”

新兵们一愣,随即面露不服。

周泰冷笑:“不服?俺问你们,第一队冲正门时,阵型太密,三条船差点撞一起!第二队绕后,动静太大,老子在箭楼上都听见你们喘气!第三队火攻,点火太早,离寨还有三十步就亮火光,生怕敌人看不见?第四队突入时机倒准,可进去后直奔箭楼,粮仓、军械库看都不看——打仗只为斩将夺旗?”

他一口气骂完,新兵们个个低头。

“但是,”周泰话锋一转,“狗屎归狗屎,总算像一坨能打仗的狗屎了。三个月前,你们上船就吐,划桨不会,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现在,能夜闯鬼见愁,能分进合击,能听号令——不错。”

他看向那个负责指挥的年轻校尉——他叫陈江,原是陆军的一个什长,懂些阵法,被选入水卫后进步最快。

“陈江,今夜指挥,给你打六分。”周泰道,“扣四分,一分阵型,两分动静,一分贪功。”

陈江抱拳:“谢都督指点!”

“回去后,各队总结,明日交上来。”周泰摆手,“现在,返航。受伤的,先去医营。”

“诺!”

船队缓缓驶出水寨,逆流而上。月光洒在江面,银波粼粼。

周泰独自站在船头,望着远去的船队,久久不动。

蒋老五划船靠过来,递过一壶酒:“老大,喝口暖暖。今夜这帮小子,其实打得不错。”

周泰接过,灌了一大口,烈酒烧喉,他咳了两声:“是不错。但还不够。”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长江,是巢湖,是江东水军称霸的水域。

“主公要的不只是能守淮水的水军。”他低声说,“他要的是一支能杀进长江、敢跟周瑜硬碰硬的水师。现在这样差得远。”

蒋老五沉默片刻:“可咱们只有三个月。江东水军练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

“那也得赶。”周泰握紧酒壶,“主公等不起,龙鳞等不起。下次打仗,水军必须上。”

他转身,望向龙鳞城方向。

城中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头盘踞在淮南的巨龙,刚刚睁开了眼睛。

而水军,就是这头龙的爪子。

爪子还不够利。

但总有一天,会撕开长江,撕开巢湖,撕开所有挡在龙鳞面前的屏障。

周泰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他从喉咙到胃里都滚烫。

就像他心里那团火。

烧了三个月,还要继续烧下去。

直到把这片水域,烧成龙鳞的疆土。

---

八月十六,晨。

陆炎在棱堡接见周泰。听完昨夜秋操详细汇报,他沉默良久。

“阵亡?”

“无。重伤三个,都是摔的,腿骨断了。轻伤四十七人。”周泰道,“医药费俺从水卫军饷里扣。”

“不必。”陆炎摆手,“该花的钱要花。只是真打起仗来,伤亡不会这么少。”

“俺知道。”周泰低头,“所以还得练。”

陆炎起身,走到窗前。晨光中的淮水,波光粼粼,新造的蒙冲、楼船静静停泊在码头,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周泰,”他忽然问,“若现在让你带水军,与江东水军打一仗,胜负几何?”

周泰想都不想:“必败。”

“这么肯定?”

“船不如人,兵不如人,经验不如人。”周泰实话实说,“江东水军纵横长江十几年,大小百余战。咱们的水军,只练了三个月,昨夜是第一次见阵仗——假的阵仗。”

陆炎转身看他:“那要练多久,才能与江东一战?”

周泰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三年死练,三年见血,三年不死,才能有一战之力。”

“我等不了三年。”陆炎摇头,“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孙权在江东蠢蠢欲动。龙鳞必须尽快有一支能战的水军,哪怕只是能守淮水、能护商路、能袭扰敌后。”

周泰咬牙:“那一年。一年时间,俺能把他们练成一支敢死队。正面打不过,但夜袭、骚扰、断粮道,能做到。”

“一年”陆炎沉吟,“好,就一年。”

他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即日起,水卫扩编至八千人。船场加造楼船十艘、蒙冲五十艘。所需银钱、木料、工匠,优先拨付。”

周泰接过手令,手有些抖:“主公这、这太多了”

“不多。”陆炎看着他,“我要的是一支能改变战局的水军,不是摆设。一年后,我要看到这支水军,能逆流攻入巢湖,能顺江威胁建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周泰,龙鳞的生死,一半在陆上,一半在水上。”

“水上这一半,我交给你了。”

周泰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主公泰必效死力!”

陆炎扶起他,拍了拍他肩上的尘土:

“我不要你死。”

“我要你活着,带着水军,把龙鳞的旗,插遍江淮。”

周泰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窗外,朝阳初升。

淮水上的战船,在晨光中缓缓起锚。

新的操练,又要开始了。

而这支刚刚崛起的水军,终将在血与火中,淬炼成真正的龙鳞之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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