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谍网初织(1 / 1)

六月廿三,小暑。

龙鳞城的暑气来得又急又重,才过午时,青石板路就被晒得滚烫,踩上去隔着草鞋都能觉出灼热。街边的柳树蔫蔫地垂着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城南夫子庙后身,有处荒废多年的旧书院。三进的院子,门窗大多朽坏,庭中荒草丛生,檐角结满蛛网。平日里除了野猫,少有人来。但自三月起,这里夜里常传出些奇怪声响:有时是低沉的号令,有时是急促的脚步声,有时甚至是压抑的惨叫。

附近的百姓有好奇的,扒着墙缝偷看,却只见到些少年在院里跑跳翻爬,像是在玩闹。问守门的哑老汉,老汉咿咿呀呀比划,意思这是“学宫新设的武备学堂”,专收孤儿练体魄。

百姓也就信了——主公仁德,收养孤儿,教文习武,是善举。

他们不知道,这旧书院的门槛下埋着三寸厚的生石灰,防蛇虫也防窥听。也不知道后院那口枯井,其实通往地下密室。

这里,是龙鳞最深的影子:“谛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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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密室,灯火昏黄。

庞统坐在一张宽大的石案后,案上堆着竹简、帛书、炭笔,还有几十块打磨光滑的木牌,每块牌上都刻着人名和代号。他今日未穿军师袍服,只着一身灰布短打,脸上蒙着块湿布巾——地室闷热潮湿,待久了喘不过气。

他对面站着三十七个少年。

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十四岁。个个精瘦,皮肤黝黑,眼神却异常锐利,像在荒野里长大的狼崽。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麻衣,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满是伤痕的小腿——那是三个月爬墙、钻洞、越野留下的。

“今日,是你们结训之日。”庞统开口,声音在地室里回荡,有些闷,“也是分派任务之时。”

少年们屏住呼吸。

庞统拿起第一块木牌:“甲三,出列。”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上前一步。他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十指粗短,指节处有厚茧——这是长期攀爬留下的。

“你本名赵石头,徐州下邳人,父死于曹操征徐州,母病饿而亡,你沿淮乞食至龙鳞,入养济院。”庞统声音平淡,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三月特训,潜行乙上,密写甲中,暗语甲上,耐力甲上。但性情急躁,易怒,曾因同侪讥讽而动手。”

赵石头脸色一白,低头:“属下知错。”

“错不在怒,在控不住怒。”庞统放下木牌,“你回徐州,任务是潜入下邳城,在曹洪府中谋一杂役之职。期限半年,每旬传回一次曹军粮草调度情报。可能做到?”

赵石头猛地抬头,眼中燃起火焰:“能!”

“若被识破?”

“吞炭自尽,绝不留活口。”赵石头咬牙,“炭已备好,缝在衣领里。”

庞统点点头,又拿起一块木牌:“丙七。”

这是个瘦小的少年,才十五岁,眼睛特别大,看人时一眨不眨,像要把人看透。

“你本名不知,绰号‘阿鼠’,寿春人,原是街巷乞儿,善钻洞、开锁、模仿人声。”庞统道,“特训成绩:潜行甲上,密写乙下,暗语乙中,机变甲上。但体弱,力气小。”

阿鼠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大门牙——真像老鼠。

“你回寿春。”庞统盯着他,“曹仁在寿春屯兵三万,我要知道他的兵力分布、将领姓名、换防时辰。不需你入军营,就在寿春城中,做你的老本行——乞儿。但耳朵要灵,眼睛要毒。”

“明白!”阿鼠声音尖细,“主公放心,老鼠钻不进军营,但军营的人总要出来喝酒逛窑子。他们说什么,我都记着。”

“若被巡街的差役抓了?”

“我就是个小乞丐,最多挨顿板子。”阿鼠满不在乎,“打我我就哭,放了我我还来。”

庞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拿起第三块木牌。

“庚九。”

出列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十七岁,气质与其他人都不同——他身上有书卷气。事实上,他原是学宫的学生,读过两年书,后因家贫辍学,自愿报名谛听营。

“陈平,庐江舒城人,父为县衙书吏,死于孙策破庐江时。”庞统语气缓和了些,“你识字,通文墨,善模仿笔迹。特训成绩:潜行乙中,密写甲上,暗语甲上,心细如发。”

陈平躬身:“全赖军师教导。”

“你去建业。”庞统一字一顿,“江东都城,龙潭虎穴。你的任务最重,也最险:我要知道孙权近臣的派系,周瑜与张昭的矛盾,水军将领的更替,还有——江东是否也在试制火器。”

陈平脸色微白,但挺直腰背:“属下必竭力而为。”

“如何潜入?”

“庐江沦陷时,属下随叔父逃难至江东,曾在吴郡富春寄居半年,会说吴语,熟悉江东风物。”陈平道,“我可扮作游学士子,投江东文士门下为门客,徐徐图之。”

“若被识破籍贯?”

“庐江陈氏本是小族,离散者众,无从查证。”陈平答得从容,“且舒城口音与吴郡相近,稍加修饰即可。”

庞统看着他,许久,从案下取出一个小铜盒,推到陈平面前。

“打开。”

陈平打开铜盒,里面是一枚蜡丸。捏碎蜡丸,露出一小卷帛,展开,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是江东十几位文臣武将的姓名、籍贯、喜好、家眷情况,甚至有些隐私秘事。

“这是谛听营三个月来,从过往商旅、流民、俘虏口中汇总的。”庞统道,“你记熟,然后烧了。”

陈平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亮。有了这些,他就像握着一把钥匙,能打开许多扇门。

一炷香后,他点燃火折,将帛书烧成灰烬。

“都记住了?”

“一字不差。”

庞统起身,走到三十七个少年面前。昏黄的灯光将他矮胖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像一尊沉默的神像。

“你们三十七人,是谛听营第一批死士。”他缓缓道,“此去徐州、寿春、建业,不是打仗,但比打仗更凶险。战场上刀剑看得见,谍战里,杀你的可能是一杯酒、一句话、一个眼神。”

“你们没有后援,没有援军,暴露即死。传回的情报,或许无人重视,或许石沉大海,或许要等三年五载才能见效。”

“甚至,你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龙鳞的功劳簿上。卡卡暁税旺 罪鑫漳截埂欣筷死在外头,就是孤魂野鬼,连块碑都没有。”

地室里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现在,”庞统扫视每一张年轻的脸,“有谁想退出,还来得及。出去后,去民府报到,会安排你们进匠营、农曹,或普通军伍。我庞统以性命担保,绝不追究。”

没有人动。

赵石头第一个跪下:“军师,我爹娘死在曹军手里,这条命早该没了。是主公收留,给我饭吃,教我本事。现在能回去报仇,我死也值。”

阿鼠也跪:“我从小要饭,人人嫌我脏,踢我骂我。只有主公,给我新衣,让我吃饱,还让我学本事。我这条贱命,能给主公办事,是福气。”

陈平深吸一口气,躬身长揖:“士为知己者死。主公与军师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三十七人,齐刷刷跪倒。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沉默的决绝。

庞统背过身去,肩头微微颤抖。许久,他哑声道:“好。”

他走到石室西墙,推开一道暗门。门内是个小神龛,供的不是神佛,是一面黑底金鳞旗——龙鳞军旗。

“每人三炷香。”庞统点燃香,分给众人,“拜旗,不拜神。旗在,龙鳞在;你们在,旗不倒。”

少年们依次上前,敬香,跪拜。

烟气缭绕,模糊了年轻的脸庞。

“最后,记住你们的暗语、密写之法、紧急联络方式。”庞统肃容,“每月十五、三十,淮水各渡口有我们的货船。船帆上有红蓝两色三角旗的,就是接应点。情报用油纸包好,塞进特制的竹筒,绑在鱼腹中扔入江——自会有渔船打捞。”

“若接应点暴露?”

“启用备用点,或暂停联络,保全自身为上。”庞统一字一顿,“记住,你们活着,比传回一份情报更重要。龙鳞可以等,可以忍,但不能没有眼睛。”

“诺!”

“去吧。”庞统摆手,“今夜子时,分三批从密道出城。城外有人接应,送你们到边境。”

少年们鱼贯而出。

地室里只剩庞统一人。他走到神龛前,看着那面军旗,忽然重重跪下,以额触地。

“主公统今日,送了三十七个孩子去死。”

声音哽咽。

石室空旷,无人回应。

只有旗角在烟气中,微微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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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龙鳞城外的淮水渡口,每到傍晚就热闹起来。渔舟归港,商船靠岸,挑夫、脚行、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渡口旁有家“刘记茶棚”,掌柜的是个跛腿老汉,整日笑眯眯地煮茶、收钱、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

七月十五,黄昏。

茶棚里坐着几个歇脚的商旅,正高声议论着近日的传闻:

“听说了吗?曹操要打马超了!调了十万大军往关中!”

“孙权也不安生,周瑜在巢湖练兵,说是要北犯!”

“要我说,最厉害的还是龙鳞。前些日子夏侯惇来犯,被射得满头包回去”

正说着,一个浑身鱼腥味的渔夫走进茶棚,拎着两条肥鲤鱼,嚷嚷着:“刘掌柜,老规矩,一壶粗茶,鱼给您放这儿了!”

刘掌柜笑呵呵接过鱼:“张老三,今日收获不错啊。”

“还行还行!”渔夫抹了把汗,在角落坐下,咕咚咕咚灌了半壶茶,又跟邻座吹嘘今日打鱼的见闻。

没人注意,他递鱼时,手指在鱼鳃里飞快地抠了一下,取出个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包,滑进袖中。

入夜,茶棚打烊。

刘掌柜回到后院,关紧门,在油灯下展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的丝帛,用炭笔写满蝇头小字。

他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半个时辰后,这卷丝帛被送到棱堡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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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炎、庞统、鲁肃、赵云、徐庶五人围坐。丝帛摊在桌上,上面绘着一幅简略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是”鲁肃眯眼细看,“寿春曹军布防图?”

“是。”庞统手指点着地图,“阿鼠传回的。曹仁在寿春屯兵三万两千人,分驻四营:城东大营一万,主将夏侯尚;城南大营八千,主将曹真;城西水寨六千,主将常雕;城中亲兵八千,由曹仁直辖。”

他顿了顿,指向几处特殊标记:“这里有粮仓三处,存粮约十五万石;军械库两处,存弩三千、甲万领;马场一处,战马五千匹。另外——曹仁每五日巡营一次,路线固定;每月十五、三十,各营轮换防务。”

赵云眼睛亮了:“此图若真,可定奇袭之策!”

徐庶却谨慎:“会不会是假情报?曹仁久经战阵,布防这等机密,怎会让一个小乞丐探知?”

庞统摇头:“阿鼠不是探军营,是蹲酒肆、赌坊、妓院。曹军将校也是人,喝了酒、赌了钱、玩了女人,嘴上就没把门。他花了三个月,把零碎信息拼起来,又冒险在军营外蹲了十夜,数营火、听更鼓、观车马往来,才绘成此图。”

他看向陆炎:“主公,我以为,此图可信七成。但用不用,怎么用,需慎之又慎。”

陆炎盯着地图,久久不语。

密室烛火跳动,将他沉思的侧脸映在石壁上。

许久,他抬头:“子龙,若让你率五千精骑,依此图袭寿春,你会打哪里?”

赵云毫不犹豫指向城南大营:“先破城南。曹真年轻气盛,所部多为新兵,守备相对松懈。破城南后,佯攻城东,实取粮仓——烧了曹仁十五万石粮,他这三万大军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然后呢?”

“然后立刻撤退,不与曹仁主力纠缠。”赵云道,“此战目的不是占城,是毁粮、挫锐、扬威。让曹操知道,龙鳞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陆炎点头,又问庞统:“谛听营在寿春,还有多少人?”

“连阿鼠在内,五人。”庞统道,“但阿鼠是唯一能接近军营的。其余四人,两人在城内做小贩,一人在驿站做杂役,一人在县衙做文书。”

“传令阿鼠,”陆炎决断,“继续潜伏,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尤其在我们动手之后,曹仁必会肃清细作,让他千万小心。”

“诺。”

陆炎又看向丝帛最下方的一行小字——那是用暗语写的附言。

庞统翻译道:“阿鼠说,曹仁近来频繁接见徐州来的使者,似在筹备粮草。另外,寿春城内新设了‘火器司’,从许都调来三个方士,专炼硝石、硫磺。曹仁可能也在试制火药。”

密室一静。

鲁肃倒吸一口凉气:“曹操也盯上火器了?”

“迟早的事。”陆炎冷笑,“霹雳罐在江东露过面,曹操岂会不知?他能造霹雳车、发石车,造火药也不稀奇。”

他起身,在密室内踱步:“看来,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曹操一旦掌握火药,北境压力将倍增。必须在他成规模之前,打疼他一次,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众人神色凝重。

陆炎停下脚步,看向墙上那幅淮南地图。手指从龙鳞移到寿春,又从寿春移到徐州、许都。

“士元,”他缓缓道,“谛听营扩招。不要只选孤儿,也要选有家眷的——家眷留在龙鳞,他们在外才更稳。训练要更严,不止潜入、密写,还要教他们辨识地形、绘制地图、分析情报。”

“属下明白。”

“另外,派第二批人。”陆炎目光深邃,“去许都,去邺城,去关中,去荆州,去江东各郡县。我不要他们传回军情——那太险。就让他们落地生根,做小贩、做匠人、做农夫,三年、五年、十年,慢慢织成一张网。”

他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跃:

“我要天下诸侯早上说了什么话,晚上我就能知道。”

“我要他们调兵遣将时,咱们已在他们军中。”

“我要这乱世,在龙鳞眼里,没有秘密。”

庞统深深躬身:“谛听营,必不负主公所托。”

陆炎走回案前,手指轻轻拂过那卷丝帛。

这是第一份情报。

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

它意味着,龙鳞终于有了眼睛。

能看穿迷雾,能窥破阴谋,能在这棋局中,先落一子。

“子龙,”他收起丝帛,“依此图,拟定袭营方略。记住,不要贪功,烧粮即退。让曹仁疼,但别把他逼急。”

“诺!”

“都去准备吧。”陆炎挥手,“三日后,我要看完整的方略。”

众人告退。

密室只剩陆炎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中的龙鳞城,万家灯火。

而在千里之外的徐州、寿春、建业,三十七个少年,正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像三十七颗钉子,钉进敌人的血肉里。

像三十七只耳朵,听着天下的动静。

陆炎闭上眼,深深吸气。

空气中,有淮水的湿气,有夏夜的燥热。

也有从远方飘来的,血与火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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