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晨。
昨夜下了一场细雨,龙鳞城的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嫩草的气息。城门口的罪己碑前,两个学宫的孩子正踮着脚擦拭碑文——这是他们每旬的功课,用清水和软布,小心拂去灰尘,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如新。
辰时刚过,一匹驿马从南门飞驰而入。马上的驿卒背后插着三根翎羽——那是“八百里加急”的标志,但翎羽的颜色是青白相间,非红非黑,表示并非军情,而是重要的文书。
驿马直奔棱堡。文书被送到鲁肃手中时,火漆还是完好的,封皮上写着:“龙鳞陆将军亲启,汉左将军领豫州牧刘备拜上。”
鲁肃不敢耽搁,立刻送到陆炎书房。
陆炎正在看姜离送来的新一批“轰天雷”试验记录。听到是刘备来信,他放下竹简,接过那卷帛书。
帛是荆州产的细帛,质地柔韧。展开,字迹清瘦峻拔,是标准的汉隶,但笔画间带着一股行书的流动感——那是诸葛亮的字。陆炎见过一次,在围城前庞统带来的一封密信上。
信不长,三百余字。
开头是祝贺解围:“闻将军破曹军于三道坡,夏侯惇败退,龙鳞安泰,备与荆襄士民同贺。将军以孤城抗暴曹,保江淮百姓,功在千秋。”
接着是叙旧:“昔将军困守龙鳞,备心忧如焚,奈何山高水远,未能驰援,每思及此,愧怍难安。今闻新政大行,百姓得安,老有所养,幼有所教,此仁政也,足令天下诸侯汗颜。”
然后切入正题:“然曹贼势大,虽败一阵,未损根基。今屯兵寿春,虎视眈眈;江东孙氏,虽称盟友,然其性反复,去岁截商船于江上,今又遣使索要秘器,其心叵测。将军孤悬淮南,北有曹魏,东有孙吴,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最后是邀约:“备不才,忝居荆州,愿与将军结为唇齿。荆襄之地,北扼中原,东控江左,西连巴蜀。若将军有意,可遣使往来,互通商旅,共议抗曹大计。江南虽富,非久依之地;孙郎虽雄,非可恃之人。惟愿与将军携手,为天下苍生开一线生机。”
落款是“建安十年三月初五,刘备顿首”。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孔明代笔,问士元安。”
陆炎看完,将帛书递给鲁肃,自己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几个匠营的学徒正推着板车经过,车上装满新打的铁犁。他们年纪都不大,脸上带着笑,边走边争论着什么,朝气蓬勃。
“子敬,你怎么看?”陆炎背身问道。
鲁肃仔细看了两遍,沉吟道:“刘备此信,示好之意甚明。但他真正想说的,是最后那句‘孙郎虽雄,非可恃之人’——他在提醒主公,孙权不可靠。”
“还有呢?”
“还有他说‘互通商旅’。荆州缺盐铁,咱们缺战马、船材。若能开通商路,对双方都是利好。”鲁肃顿了顿,“不过,刘备现在自身难保。他虽领豫州牧,实居新野小城,兵不过万,将不过关张,荆州大权仍在刘表手中。此时来信结盟,怕是想借咱们牵制曹操,缓解北境压力。”
陆炎转身,笑了笑:“子敬看得透彻。但你说漏了一点。”
“请主公明示。”
“诸葛亮。”陆炎指了指那行小字,“这信是诸葛亮写的。以诸葛亮的眼光,不会只图眼前之利。他看的是大局——天下三分之势将成,曹操占北,孙权据东,刘备想要在西边立足,就必须找盟友。而咱们龙鳞,就是他选中的那个‘东线牵制’。”
鲁肃恍然:“所以,他是真心想结盟。至少眼下是。”
“对。”陆炎走回案前,手指敲着竹简,“刘备仁义之名在外,诸葛亮谨慎多谋,他们不会轻易背盟。相比孙权,确实更可靠。但是——”
他话锋一转:“咱们现在,能两面树敌吗?曹操在北,孙权在东,若再与刘备结盟,就等于公开与曹操、孙权为敌。龙鳞军力不过四万,两面作战已是极限,三面必败。”
鲁肃皱眉:“那主公的意思是婉拒?”
“不。”陆炎摇头,“要结盟,但不能公开结盟。至少现在不能。”
他重新拿起帛书,看着最后那句“为天下苍生开一线生机”,沉默片刻:
“去请士元。今夜,密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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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密室。
这次只有陆炎和庞统两人。石桌上摊着刘备的来信,旁边放着一幅简陋的天下舆图——这是庞统这几个月派人探查绘制的,虽不精确,但大致标出了各方势力范围。
油灯的火苗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
庞统已经看过来信。他盯着那行“问士元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但眼神很冷静。
“孔明这是在提醒我,”他缓缓道,“别忘了隆中之约。”
“隆中之约?”陆炎挑眉。
“当年我与孔明、徐庶、石韬等人游学荆州,曾在隆中草庐纵论天下。”庞统回忆道,“我们说,汉室倾颓,诸侯并起,将来能定天下的,不过两三人。孔明那时就看好刘备,说他有高祖之风,仁德布于四海,虽暂困浅滩,终将化龙。”
“你呢?”
“我?”庞统笑了,“我说,仁德固然重要,但乱世之中,须有雷霆手段。刘备仁德有余,刚断不足,需有强相辅佐。而曹操奸雄,孙权守成,皆非明主。”
他看向陆炎:“直到遇见主公。围城三年,血火淬炼,方知何为‘雷霆手段’,何为‘仁德之心’。”
陆炎摆摆手:“不说这些。依你看,刘备此信,诚意几何?”
“十成。”庞统斩钉截铁,“孔明代笔,字字斟酌,绝非敷衍。且信中点出孙权截商船、索秘器,这是示诚——他把江东的底漏给咱们,就是表明立场:在江东与龙鳞之间,他选龙鳞。”
“为何?”
“因为孙权不可控。”庞统手指点在舆图上,“江东基业已固,孙权要的是开疆拓土,北上中原,西取荆州。龙鳞在他眼里,要么是踏板,要么是障碍。而刘备不同——他尚无根基,需要盟友,且重名声,不会轻易背约。”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孔明看到了主公新政的价值。”
“新政?”
“对。”庞统眼中闪着光,“去岁我赴襄阳与孔明密谈,曾详述龙鳞新政:军政分离、考功授爵、田制改革、盐铁专营他听罢,沉默良久,最后说了一句:‘此乃王政之基’。”
陆炎一怔。
庞统继续道:“孔明之才,不在奇谋,而在治政。他看透了,乱世之中,兵强马壮只是一时,真正的根基在民心、在制度、在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政体。而主公的新政,正是他理想中的模样。”
“所以,他劝刘备结盟,不仅是战略需要,也是理念认同。”
陆炎默然。
许久,他问:“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庞统起身,在石室内踱步。昏黄的灯光将他矮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只沉思的鹤。
“主公,天下三分之势,已成定局。”他缓缓道,“曹操挟天子令诸侯,占据中原,兵精粮足,此为一极。孙权承父兄基业,坐拥江东六郡,水军冠绝天下,此为二极。刘备虽弱,但有关张之勇,诸葛之谋,又据荆州要地,假以时日,必成气候,此为三极。”
他停在陆炎面前,目光炯炯:
“而主公您,是第四条龙。”
“淮南四郡,民不过百万,兵不过数万,看似弱小。但新政之下,民心归附,军力日盛,工坊林立,商路渐通。假以三年,未必不能与三家鼎足。”
“然则,”他话锋一转,“龙鳞地处四战之地,北有曹操,东有孙权,西有刘表,南有山越。若四面为敌,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支撑。故,必须择一而友,择一而敌。”
陆炎点头:“继续说。”
“曹操,不可友。”庞统断然道,“他志在天下,龙鳞是其南下必经之路,早晚必有一战。且曹操多疑残暴,与之结盟,无异与虎谋皮。”
“孙权,可暂友,不可久依。”庞统指向江东,“周瑜雄才,孙权野心,他们需要龙鳞牵制曹操,但也时刻想吞并淮南。前日诸葛瑾索要霹雳罐配方,便是明证。与江东之盟,如履薄冰,须时时提防。”
“而刘备——”他手指移到荆州,“是最佳选择。”
“理由有三:其一,刘备势弱,需要盟友,不会轻易背约。其二,诸葛亮有王佐之才,目光长远,能看到与龙鳞结盟的战略价值。其三,荆州与淮南,地理上可成掎角之势,共抗曹操,分担压力。”
陆炎沉吟:“但若与刘备结盟,孙权必然忌惮。届时两面受敌”
“所以,不能公开结盟。”庞统眼中闪过狡黠,“明面上,咱们继续与江东虚与委蛇,答应供应霹雳罐成品,开通商路,甚至可允诺共击曹操。暗地里,与刘备缔结密约:互不侵犯,互通商旅,情报共享,必要时互为援手。”
他俯身,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
“此为‘联刘抑孙’之策。”
“联刘,是结实质盟友,共抗曹操,分担东线压力。抑孙,是暗中制衡江东,防止其坐大吞并淮南。待咱们积蓄力量,稳固根基后,再图江东——那时,刘备在荆州牵制孙权西线,咱们从北线出兵,水陆并进,江东可定。”
陆炎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密室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他抬头:“士元,此策甚好,但有一处风险。”
“主公请讲。”
“诸葛亮。”陆炎缓缓道,“他能看透咱们,咱们未必能看透他。若此‘联刘抑孙’之策,本就是他与刘备所设之局呢?假意结盟,实为利用咱们牵制曹操、孙权,待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庞统笑了:“主公所虑,孔明必然也虑。所以,这盟约必须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
“如何捆绑?”
“联姻。”庞统吐出两个字。
陆炎一怔。
“刘备有一女,名刘莹,年方十四,待字闺中。主公可遣使提亲,求娶刘莹。若成,则刘陆两家结为姻亲,盟约自固。”庞统道,“即便不成,也可试探刘备诚意——他若真心结盟,纵不允婚,也会另寻他法示好。若虚与委蛇,必会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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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炎皱眉:“我才二十有三,娶十四岁少女”
“乱世之中,婚姻本是政治。”庞统正色道,“且主公至今未娶,龙鳞无主母,文武百姓皆悬心。若能与刘备联姻,既可固盟,也可安内。”
陆炎沉默。
他想起前世,那些政治婚姻的悲剧。但庞统说得对,这是乱世,没有那么多儿女情长。
“此事容后再议。”他最终道,“先派使者赴荆州,与刘备、诸葛亮密谈。使者人选”
“我去。”庞统道。
“不可。”陆炎摇头,“你是军师,龙鳞离不开你。且你与诸葛亮有旧,容易引人注目。”
他想了想:“让徐庶去。”
庞统眼睛一亮:“元直?好!他原就是荆州人,熟悉地理人情,且与孔明有同窗之谊,便于密谈。更妙的是,他在龙鳞尚无显职,不会太惹眼。”
“就这么定。”陆炎拍板,“让徐庶准备,三日后秘密出发。带上精盐百石、纸张千刀、霹雳罐样品五枚为礼。告诉他,此去任务有三:一,探刘备虚实;二,议密约条款;三,观察荆州内政,尤其是刘表病情。”
“诺。”庞统记下,“那江东那边”
“继续拖。”陆炎冷笑,“诸葛瑾要谈供应霹雳罐,就让子敬慢慢谈。战马、船材、生铁,一样不能少,但交货时间可以拉长。另外,让谛听营在江东散布消息,就说周瑜索要霹雳罐,是想组建‘火器营’,独掌军权。”
庞统会意:“离间之计。”
“还有,”陆炎补充,“让姜离加快改良配方。霹雳罐可以给江东,但咱们必须有更厉害的。”
“轰天雷已在试产,下月可成军百枚。”庞统道,“另外,姜离还在试制一种‘火箭’,将火药绑在箭杆上,射程可达两百步,专攻船帆。”
陆炎点头:“好。告诉姜离,需要什么原料,尽管开口。龙鳞的未来,一半在战场上,一半在匠营里。”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直至子时。
离开密室前,陆炎忽然问:“士元,你说天下三分,咱们是第四条龙。那这第四条龙,最终能飞多高?”
庞统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他。
灯光从下往上照,将他圆胖的脸映得有些狰狞,但眼神清澈坚定:
“主公,龙能飞多高,不看天,看地。”
“地?”
“地就是民心,是制度,是咱们一点一点垒起来的根基。”庞统一字一顿,“曹操靠权谋,孙权靠祖业,刘备靠仁德——而主公您,靠的是让千万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
“这根基,比什么雄兵百万都坚实。”
“所以,飞多高?”
他转身,拾级而上,声音在石道里回荡:
“高到足以改天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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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龙鳞城南门。
天色未明,一支小小的商队悄然出城。三辆骡车,载着盐包、纸张,还有几个钉死的木箱。护卫只有十人,穿着普通护卫的装束,但腰间鼓鼓囊囊,眼神锐利。
徐庶坐在头辆车的车辕上,一身葛布长衫,像个游学的士子。他怀里揣着陆炎的亲笔信,还有庞统给的荆州关系网。
临行前,陆炎亲自送他出棱堡,只说了一句:
“元直,此去荆州,不必急着成事。多看,多听,多思。龙鳞的底,可以漏一些给孔明看——比如新政细则,比如匠营新器。让他知道,咱们值得结盟。”
徐庶郑重行礼:“庶必不辱命。”
此刻,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龙鳞城。城墙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头已有早起的士卒在巡逻。
这座城,三年前还在地狱里挣扎。
如今,已敢与天下诸侯弈棋。
他深吸一口气,对车夫道:
“走吧。”
骡车吱呀呀上路,碾过湿润的黄土,向南而去。
同一日,棱堡书房。
陆炎站在窗前,看着南方渐亮的天空。
鲁肃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主公,徐庶已出发。另外,诸葛瑾今早又来催问霹雳罐供应之事,我按您的吩咐,说匠营出了事故,需停工检修半月。”
“他信了?”
“半信半疑。”鲁肃道,“不过我把三枚试验品给了他,说是最后的存货。他在驿站试了一枚,爆了,威力尚可,但另外两枚哑火。他虽不满,但也不好再催。”
陆炎笑了:“拖到徐庶回来,就够了。”
他转身,看向墙上新挂的淮南地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龙鳞四郡,北抵淮水,南至长江,东接大海,西邻豫州。
不大,但也不小。
“子敬,”他忽然问,“你说,刘备和孙权,谁更可怕?”
鲁肃想了想:“孙权势大,但可测。刘备势弱,但深不可测。”
“因为诸葛亮?”
“不全是。”鲁肃摇头,“是因为刘备身上,有一种让人愿意追随的东西。就像就像主公您一样。”
陆炎怔了怔,笑了。
他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四个字:
联刘抑孙。
墨迹未干,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窗外的龙鳞城,正从睡梦中醒来。
炊烟升起,学堂钟响,匠营传来第一声打铁的叮当。
而千里之外的荆州、江东、许都,也有人在这一刻醒来,望向淮南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