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淮北平原,麦浪初青。
从龙鳞城西门往外二十里,一直到淮水北岸,原本的荒滩、坡地、甚至一些废弃的村落遗址,如今都变成了一块块整齐的田垄。田垄间,新挖的沟渠纵横交错,把淮水引到田间。有些地块已经冒出齐膝的麦苗,有些则刚刚播种,裸露着深褐色的新土。
这就是屯田区——军屯在东,民屯在西,以一条新修的土路为界。
王伯骑着一匹瘦马,沿着土路缓行。他身后跟着三个农曹小吏,每人手里都捧着厚厚的账册。马背上还挂着一捆新制的曲辕犁模型——这是匠坊刚送来的样品,他要亲自到各屯田点示范。
“王曹掾,前面就是军屯三营。”一个小吏指着远处一片营地。营地外围着木栅,里面整齐排列着土坯营房。营房外,上百名士兵正在田里劳作——有的在引水浇灌,有的在锄草,还有的两人一组,拉着犁头翻地。
这些士兵穿着统一的灰色短褐,但外头套着皮甲,腰里别着短刀。干活的间隙,眼睛还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赵云定的规矩:军屯士卒,半日农耕,半日操练;农具旁必放兵器,田埂上必有哨岗。
王伯下马,走到田边。一个什长模样的小头目跑过来行礼:“农曹大人。”
“地翻得不错。”王伯蹲下,抓起一把土搓捻,“土松了,草根也除了。但沟挖浅了——今年雨水多,沟浅了容易涝。”
什长连忙记下。
王伯又走到一处新播的麦田,拔起一株麦苗细看:“种子撒密了。麦苗挤在一起,争肥争水,长不好。间苗,每株隔三指。”
他示范着拔掉多余的苗,留下健壮的。士兵们围过来看,学得很认真。
“你们是哪个营的?”王伯问。
“前军第三营,我是什长韩烈。”年轻什长答得响亮。
王伯记得这个名字——武考时那个推演伤亡的年轻校尉。看来是被下放到屯田营“历练”了。
“屯田苦吗?”王伯问。
韩烈咧嘴笑了:“比操练苦。操练累了能歇,这地里的活,看着太阳干。但……”他顿了顿,“但看着苗长起来,心里踏实。以前当兵,不知道为啥打;现在知道了——就为守住这些地,这些苗。”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王伯听懂了。他拍拍韩烈的肩:“好好干。秋收时,你们营要是产粮超定额,按新规,超产部分两成归你们营自己分。”
士兵们眼睛亮了。
军屯的规矩是:收成七成归军府,三成归屯田士卒自留。但若能超产,超产部分有额外奖励。这意味着,只要肯下力气,他们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粮饷寄回家。
“走,去看看你们营的沟渠。”王伯起身。
一行人沿着田埂走。韩烈一边引路,一边介绍:这片三百亩是他们营负责,种的都是冬麦,用的是荆州来的良种。水是从两里外的淮水支流引来的,他们花了半个月挖了三里长的水渠……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角声。
“操练时辰到了。”韩烈立刻挺直腰板,“农曹大人,我们得集合了。”
王伯点头:“去吧。记得间苗、挖深沟。”
韩烈行礼,转身吹响哨子。田里的士兵迅速放下农具,抄起兵器,在田埂边列队。半刻钟后,一百多人已经跑向营地的校场——他们要在那里操练两个时辰,直到太阳偏西,再回来继续农活。
王伯望着那些汗流浃背却步伐整齐的背影,心中感慨。这些兵,既能握刀,也能握锄。这才是真正的“府兵”——不靠掠夺,靠自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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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屯那边,景象又不同。
没有整齐的营房,只有一片片简陋的窝棚。窝棚是用树枝、茅草搭的,勉强能遮风挡雨。但窝棚前,家家户户都开出了一小片菜地,种着葱、蒜、青菜。有些人家还养了鸡,鸡在田埂上刨食。
这里的“屯民”,大多是开春后从各地逃难来的流民。龙鳞城收容他们,给他们分地、借种子农具,条件是在官府的屯田区集体耕作五年,收成五五分成——五成交官仓,五成归自己。五年后,这些地就正式分给他们,成为私产。
王伯走进一片麦田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正月时在难民营里那个叫陆安的男孩。不过现在不该叫男孩了,十岁的陆安长高了一截,皮肤晒得黝黑,正和几个半大孩子一起,在田里捡石子。
“陆安。”王伯叫他。
陆安抬头,见到王伯,眼睛一亮,跑过来:“王爷爷!”
“怎么没去学宫?”王伯摸摸他的头。陆安和他妹妹陆宁都被收入养济院,本该在学宫读书。
“夫子说,农忙时放‘田假’。”陆安认真地说,“我们大孩子都来帮忙。小的在窝棚看弟弟妹妹。”
他指着远处几个七八岁的孩子,他们正带着更小的幼儿玩耍。
“你娘呢?”王伯记得陆安的母亲在织造坊做工。
“娘在织布,晚上才回来。”陆安顿了顿,“但每旬有一天‘归田日’,娘会来帮我们锄草。王爷爷,你看——”他指向一片长势特别好的麦田,“那是我娘和我们一起种的,苗比别处都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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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走过去看,果然,那片麦田的苗又齐又绿。田埂边还插着个小木牌,牌上刻着歪扭的字:“陆家田”。
“字谁刻的?”王伯问。
“我刻的。”陆安有点不好意思,“学宫教了‘田’字,我自己加了‘家’字。夫子说写得不好,但……但这是我们的田。”
他说“我们的田”时,眼睛里闪着光。
王伯心里一热。这就是屯田的意义——让流离失所的人,重新有“我们的田”。
但他也看到问题。不远处一片田里,麦苗稀稀拉拉,杂草丛生。几个老人蹲在地头叹气。
“那片地怎么了?”王伯问。
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站起来:“大人……那地是盐碱地,种啥死啥。我们播了三次种,苗出来没几天就黄了。”
王伯走过去查看。土壤板结,表面泛着白霜——确实是盐碱。这种地在淮水滩涂很常见,以往都是荒地。
“试过‘洗盐’吗?”他问。
老翁茫然摇头。
王伯蹲下身,用木棍画图:“挖深沟,引活水进来,泡地三天。然后放水,把盐碱冲走。反复三次,地就能种。但费工费水。”
“我们……我们人手不够啊。”老翁苦笑,“年轻人都去军屯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
王伯沉吟片刻,叫来随行小吏:“记下:民屯第三区,盐碱地约二百亩。调两队军屯士卒,每旬来帮工一天。所需工具、伙食,从农曹支应。”
小吏记下。老翁们连连道谢。
王伯又巡查了几片民屯,发现问题不少:有的田缺水,有的田遭了虫害,还有几户人家因为田界纠纷差点动手。他一一处理,该调水的调水,该治虫的治虫,田界纠纷则当场丈量、立桩为界。
忙到太阳西斜,他才骑马回城。路上,三个小吏捧着账册汇报:
“军屯现有士卒五千人,垦田两万八千亩,全部种麦。民屯有屯民九千户,垦田五万二千亩,其中麦田三万,豆田一万,菜田一万二。”
“预计秋收,军屯亩产一石五,民屯亩产一石二。总产粮……约十二万石。”
十二万石。
王伯勒住马,望向天边那片金红的晚霞。
十二万石粮,够龙鳞城四郡八十万人吃半年。如果省着点,加上官仓库存,能撑到明年夏收。
这意味着,即使周瑜封江、曹操围城,龙鳞城也不会再像去年那样,被饥饿逼到绝境。
“回去写呈报。”他对小吏说,“另外,准备秋收事宜——镰刀、打谷场、粮仓,都要提前备好。今年……要打一场丰收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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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麦子抽穗。
七月,麦穗灌浆。
八月,麦浪金黄。
这三个月,屯田区像一头缓缓苏醒的巨兽,每一天都在生长,在积蓄力量。军屯的士兵们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手上的老茧厚了一层,但眼睛越来越亮——因为他们看得见,田里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那是实实在在的收成。
民屯的窝棚旁,开始出现简易的粮仓——是用树枝和泥巴垒的,虽然简陋,但屯民们每天都要去看几遍,摸着仓壁,像是在抚摸希望。
但暗流也在涌动。
八月初五,军屯三营的麦田一夜之间被毁了三亩。麦秆被齐根割断,撒了一地。韩烈带人追查,在田边发现几个陌生的脚印,还有半块掉落的腰牌——又是张家的徽记。
“他们在试探。”赵云听完汇报,在军府沙盘前沉思,“毁几亩麦田,伤不了根本,但能打击士气,制造恐慌。”
“末将请令,彻查张家!”韩烈怒道。
“查,但要暗查。”赵云道,“主公说了,秋收前不能打草惊蛇。你现在要做的是——加强巡查,尤其是夜哨。另外,告诉士卒,被毁的麦田,损失由军府补。让他们安心。”
“是。”
同一天,民屯那边也出了事。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散布谣言,说“官府秋收后要加税,五五分成变成三七分”,引得屯民人心惶惶。王伯亲自到各屯解释,当场立誓:“若我王伯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子孙断绝!”
他的诚恳稳住了人心。但谣言背后是谁,不言而喻。
陆炎在棱堡得知这些,只说了两个字:“记着。”
记着是谁在粮食上动手脚。
记着是谁想断百姓的活路。
秋后,一并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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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收。
整个龙鳞城像一架开足马力的机器。军府暂停操练,八卫除了必要的守城部队,全部开赴屯田区。民府五曹的吏员也抽调大半,到各屯田点组织收割、运输、晾晒。
王伯忙得脚不沾地。他制定了详细的收割顺序:先收军屯——因为军卒组织性强,效率高;再收民屯,按片区轮换。每个收割点配两个农曹吏员监收,当场过秤记账,粮袋封口盖印,直接运往官仓。
韩烈的前军三营是第一批开镰的。三百士兵天不亮就下田,镰刀挥成一片银光。割下的麦子捆成捆,装上牛车。到午时,已经收完五十亩。
“歇一刻钟!”韩烈下令。
士兵们坐在田埂上,捧着水囊大口喝水。有人抓起一把新麦,搓去麦壳,将青黄的麦粒丢进嘴里,嚼得满口生香。
“甜!”一个年轻士兵咧嘴笑。
韩烈也尝了几粒。麦粒还没完全成熟,带着淡淡的甜味和青草香。他忽然想起父亲——那个老农总说,庄稼人最幸福的时刻,就是新粮入口的这一刻。
“什长,”一个士兵凑过来,低声说,“我算了算,咱们营这三百亩,亩产至少一石八。超产三成……分到每人头上,能多得一石粮。”
一石粮,一百二十斤。够一个三口之家吃两个月。
士兵们眼睛都亮了。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寄半石回家,留半石换钱,给婆娘扯块布,给娃买双鞋……
“都听见了?”韩烈站起来,声音洪亮,“好好收,别糟蹋一粒粮!收了粮,过好年!”
“吼!”士兵们齐声应和,干劲更足了。
民屯那边更热闹。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学宫的孩子都来帮忙——他们负责捡拾掉落的麦穗。陆安带着一帮半大孩子,拎着小篮,在割过的田里仔细翻找。每捡到一穗,就小心地放进篮子,像捡到宝贝。
“夫子说了,”陆安对弟妹们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咱们捡的穗子,能熬粥给养济院的弟弟妹妹喝。”
孩子们听得认真,捡得更仔细了。
到九月二十,收割基本结束。
农曹衙门里,算盘声噼啪响了三天三夜。郑小七熬得眼睛通红,但手下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他面前堆着十几本账册,每一笔收成都要核对三遍。
“军屯两万八千亩,实收四万九千石,亩产一石七斗五,超产一成五。”
“民屯五万二千亩,实收七万一千石,亩产一石三斗六,略低于预期,但考虑到盐碱地、虫害等因素,已是难得。”
“合计……十二万石整。”
最后一笔账算完时,郑小七的手在颤抖。他抬头看向窗外——官仓那边,运粮的牛车排成长龙,粮袋堆成小山。晒谷场上,金黄的麦粒铺了满地,在秋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成了。
真的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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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秋收大典。
陆炎率文武百官,亲赴屯田区。没有搭建高台,没有繁琐仪式,他就站在一片刚收完的麦田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散落的麦茬。
四周,数万军卒、屯民、百姓围站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
陆炎从王伯手中接过一束新麦。麦穗沉甸甸的,麦芒刺手。他举起来,对着所有人:
“这麦,是你们种出来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顺着风传得很远。
“军屯的将士,一手握刀,一手握锄,守住了地,也种出了粮。”
“民屯的百姓,离乡背井,从头开始,把荒地变成了良田。”
“还有农曹的吏员,匠营的工匠,学宫的夫子,养济院的孩子……每个人,都为这捧麦,流过汗,出过力。”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去年此时,我们还在围城里,饿着肚子守城。那时我想,要是能活下去,一定要让所有人——有田种,有粮吃,有家回。”
“今天,我们做到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是那些经历过围城的老兵,是那些失去亲人又在这里重获新生的流民,是那些曾经绝望如今又有了盼头的人。
陆炎将麦束递给王伯,然后深深一揖。
不是对着天,不是对着地。
是对着眼前这数万人。
“陆炎,谢过诸位。”
万人肃静。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主公——”
接着是千万个声音汇聚:“主公——!!”
声浪如潮,在田野上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王伯老泪纵横。韩烈握紧了拳。陆安拉着妹妹的手,仰头看着那个站在田里、对着百姓鞠躬的主公,小小的心中,有什么东西生根发芽。
而远处,几个混在人群里的世族眼线,脸色惨白。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龙鳞城的根基,再也动不了了。
因为粮食在手,人心在握。
还有什么,比这更稳固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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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后,官仓第一次满仓。
十二万石新粮,加上库存的八万石旧粮,足够全城吃到明年夏收。
陆炎下令:军屯士卒按超产比例分粮,民屯屯民按约定五五分成。另外,从官仓拨出一万石,作为“丰收恩赏”——龙鳞城辖内所有百姓,每户发粮一斗,鳏寡孤独者加倍。
同时宣布:明年春,屯田区扩至八万亩。军屯民屯合并,统称“龙鳞屯田”,由农曹直管。所有屯民,三年后即可获得所耕田地永业权。
消息传出,四郡震动。
那些还在观望的流民,开始拖家带口往龙鳞城来。周边郡县的佃农,听说这里“种地五年得永业”,也蠢蠢欲动。
而张家那些世族,看着空了一半的佃户庄子,看着仓里卖不出去的高价粮,终于明白——
时代,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