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民心回暖(1 / 1)

腊月初七,大雪。

龙鳞城的街巷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往年这个时候,城里该是死寂的——饿殍冻骨倒在雪中,等巡街的差役天亮来收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是不愿开门,是屋里和屋外一样冷,开门只会散掉那点可怜的热气。

但今年不同。

辰时,四城门内同时支起了粥棚。棚是连夜搭的,木架扎实,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三面围上草帘挡风。棚里架着十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稠粥——不是往年那种能照见人影的稀汤,是实实在在的粟米粥,米粒多得沉在勺底。每口锅旁摆着两口缸,一缸腌菜,一缸粗盐。

粥棚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裹着能裹上的所有衣物——破棉袄、旧麻片、甚至草编的蓑衣,脚上绑着干草御寒。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交织,但没有人挤,没有人抢,因为维持秩序的不是差役,是学宫的孩子。

孩子们穿着统一发放的灰色棉袍,袖口缝着“慈幼”二字。最大的不过十四岁,最小的才八岁,但个个站得笔直。他们手里拿着小木牌,每发完一个人,就在牌上刻一道——这是学宫夫子教的计数法,防止有人重复领取。

“每人每日一升,凭户籍牌领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大声重复着规矩,嗓音还带着稚气,但很认真,“无户籍牌的,去那边登记,核实后补发。”

队伍缓缓向前。轮到一个老妪时,她颤巍巍递上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那是围城后新发的户籍牌,正面刻着姓名住址,背面是按季度更新的“丁口粮”领取记录。

少年接过,仔细核对,然后在自己的木牌上刻下一道。旁边的孩子舀起满满一勺粥,倒进老妪递过来的陶碗里,又加了一勺腌菜。

粥很烫,热气扑在老妪脸上。她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出来。

“婆婆,那边有桌子,坐着吃。”少年指指棚内一角,那里摆着几张矮桌和木凳。

老妪愣了愣,端着碗走过去坐下。她先小心地喝了一口——烫,但香。粟米煮得开花,腌菜咸中带酸,就着粥喝,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

“张婆婆,怎么了?”一个认识的妇人坐过来,“粥不合口?”

“不……不是……”老妪抹着泪,“是……是想起前年腊月。我儿子饿死了,我去领粥,那粥……清得能数米粒。排了一上午队,轮到我的时候,锅底只剩点汤渣……差役还骂我‘老不死的,来得这么晚’。”

她哽咽着:“现在……现在这粥,实打实的一勺,还有腌菜,还有地方坐着吃……我……我这是在做梦吗?”

妇人眼圈也红了,握住她的手:“不是梦,婆婆。是咱们龙鳞城……真有粮食了。”

棚外,雪还在下。但粥棚里升腾的热气,像一团团温暖的云,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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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暖堂”也开了。

暖堂设在原陈氏的几处别院。院子里的正房厢房都打通了,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铺着草席。每间屋中央摆着一个大陶盆,盆里烧着木炭——不是好炭,是匠营、盐场用剩的炭渣,但足够取暖。炭盆上架着铁壶,壶里烧着热水,随时能喝。

养济院的老人们是第一批入住的。他们大多无儿无女,有的还带着残疾。学宫的孩子负责搀扶引导,医营的学徒负责巡查看诊。

陆安今天也来了。他带着几个同龄的孩子,给老人们分发“暖手包”——那是用粗布缝的小袋子,里面装着炒热的粗盐,捂在手里能暖半天。

“爷爷,这个给您。”陆安把一个暖手包塞给一个独臂老兵。老兵围城时伤了胳膊,现在在养济院做些轻活。

老兵接过,握在手里,眼眶泛红:“孩子……你叫啥?”

“我叫陆安。”

“陆安……”老兵喃喃,“好名字。安安宁宁的……比我们这些打打杀杀的老家伙强。”

“爷爷也是英雄。”陆安认真地说,“夫子说了,没有你们守城,就没有我们现在的好日子。”

老兵笑了,笑容扯动脸上刀疤,有些狰狞,但眼神温柔:“好日子……真是好日子了。有粥喝,有地方取暖,还有你们这些孩子……”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三年前这时候,我在东墙守夜。那雪比今天还大,冻死了七个兄弟。有个小兵才十六岁,临死前跟我说‘伍长,我想喝口热粥’……我到哪儿给他找热粥啊?只能抓把雪,塞进他嘴里,骗他是糖……”

他说不下去,低头抹了把脸。

陆安默默站在他身边,等老人情绪平复,才轻声说:“爷爷,现在咱们有粥了。好多好多粥,管饱。”

老兵重重点头:“嗯,管饱。”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哗。是几个半大的少年抬着几捆柴火进来——那是他们在城外捡的枯枝,劈好了送来暖堂。

“放这儿!轻点!”领头的少年指挥着,一回头看见陆安,咧嘴笑了,“陆安,你也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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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陆安走过去,“你们这是……”

“夫子说了,‘有力出力’。”少年抹了把汗,“我们年纪大,能捡柴。小的在学宫糊窗户纸,给暖堂挡风。”

孩子们分工明确,井然有序。暖堂里渐渐热闹起来。有老人聚在炭盆边下棋——棋子是磨圆的石子,棋盘画在地上;有老人教孩子编草鞋;还有几个会乐器的,拿出自制的竹笛、土埙,吹起不成调的乡谣。

笛声呜咽,在风雪声中显得格外苍凉,却也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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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雪停了,但天更冷。

陆炎带着鲁肃、庞统、赵云,悄悄出了棱堡。他们没有骑马,没有仪仗,穿着和百姓一样的棉袍,脚上绑着干草,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积雪的街巷里。

先去了东门粥棚。

粥棚前队伍依旧,但秩序井然。维持秩序的学宫少年脸冻得通红,但站得笔直。发粥的孩子手上生了冻疮,但舀粥的动作稳而准。

陆炎站在人群外看了很久。他看见一个母亲领了粥,自己先喝了一口试温度,然后才喂给怀里的孩子;看见一个老翁把分到的腌菜省下一半,用油纸包好,说要带回去给卧病的老伴;看见几个半大孩子领了粥,蹲在墙角飞快喝完,然后跑回队伍末尾——他们是在替家里腿脚不便的老人排队。

“主公,”鲁肃低声说,“按您的吩咐,粥里加了姜片和豆子,能驱寒顶饿。另外,各粥棚都备了姜汤,冻伤的人可以免费领取。”

陆炎点头,走到粥棚侧面。那里搭着个简易的棚子,张郎中带着两个学徒正在给冻伤的人处理伤口。大多是手脚生疮的,严重的已经溃烂流脓。

“药用得够吗?”陆炎问。

张郎中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够。医营按您说的,提前备了冻疮膏。但有些拖得太久,只能先清创包扎。”

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包扎手,见到陆炎,愣住,随即要跪。陆炎扶住他:“坐着别动。手怎么伤的?”

汉子讷讷道:“小人是车卫的匠人,前几日赶工造车,手泡在冷水里太久……”

“车卫没发手套?”

“发了……但做精细活戴手套不方便,就……”

陆炎沉默片刻,对鲁肃说:“传令各工坊:寒冬时节,凡需接触冷水、铁器的工序,每日工时减一个时辰。另拨专款,给所有匠人制皮手套。”

“是。”鲁肃记下。

那汉子眼眶红了:“主公……不用减工时,我们能扛……”

“扛什么扛?”陆炎打断他,“手冻坏了,还怎么打铁造车?身体是本钱,没了本钱,拿什么做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围城时死的人够多了。现在,我要你们都活着,好好活着。”

汉子泪流满面,重重点头。

离开粥棚,一行人又去了暖堂。

暖堂里炭火烧得正旺,老人们围坐说话,孩子穿梭其间。见到陆炎,众人都要起身行礼,被他摆手止住。

“大家坐着,我就是来看看。”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火,很自然地坐在草席上,“暖和吗?”

“暖和!暖和!”老人们纷纷点头。

一个瞎眼的老翁摸索着说:“主公,这炭……烧得真旺。往年这时候,我们这些老棺材瓤子,早冻死几个了。”

陆炎看向他:“老人家眼睛是?”

“围城时熏瞎的。”老翁平静地说,“曹军放火箭,我去扑火,烟进了眼……不过不亏,那火要是烧起来,东墙一段都得垮。”

赵云动容,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老人家,我是赵云。东墙那段……是我守的。谢谢您。”

老翁怔了怔,颤抖着手摸索着,碰到赵云的肩甲:“赵……赵将军?您……您快起来!折煞小老儿了!”

“该跪的是我。”赵云声音低沉,“没有你们百姓拼命,城墙早破了。”

暖堂里安静下来。老人们看着这个曾经在城头浴血奋战的将军,如今跪在一个瞎眼老翁面前,心中百感交集。

许久,一个老妪喃喃道:“三年了……三年了……”

她忽然放声大哭:“三年了啊!总算……总算见着人样了!”

哭声感染了所有人。老人们抹泪,孩子不知所措。陆炎起身,对着满屋老人,深深一揖。

没有说什么“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豪言。

只是深深一揖。

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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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

从午后起,龙鳞城就沉浸在一种奇异的忙碌中。不是备战的那种紧张,是一种带着喜悦的忙——家家户户扫尘、贴春联、准备年夜饭。春联是学宫统一写的,红纸黑字,内容朴实:“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龙鳞万象新”“勤劳门第春来早,和睦人家福自多”。

夜幕降临时,主城门前的广场上,篝火点起来了。

那是真正的篝火——十几堆一人高的柴堆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半座城。火堆旁摆着长条木桌,桌上放着简单的吃食:煮好的饺子、蒸好的馍、切好的腌肉、还有大盆的菜汤。不限量,谁来都能吃。

这是陆炎的主意。他说:“过年,就该热热闹闹的。吃不起年夜饭的,来这里吃;没地方守岁的,来这里守。”

酉时三刻,广场上已经聚了上万人。军卒、匠人、农人、商贩、老人、孩子……混杂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前军的士兵和民屯的百姓比划着秋收时的趣事,织造坊的妇人教孩子剪窗花,说书人在火堆旁讲古,引来阵阵喝彩。

陆炎是戌时来的。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在人群中随意走着。看见孩子们在玩雪,就蹲下来和他们一起堆雪人;看见老人坐着冷,就让人加个草垫;看见士兵甲胄未卸,就问:“怎么不换身轻便的?”

那士兵憨笑:“主公,习惯了。再说,万一有事……”

“今夜无事。”陆炎拍拍他的肩,“今夜,只过年。”

他走到篝火最旺的那堆前,有人递来一碗饺子。他接过,就站着吃。饺子是白菜馅的,油不多,但实在。吃着吃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蹭到他身边,仰头看着他手里的碗。

陆炎蹲下身:“想吃?”

小女孩点头,又摇头:“娘说……不能跟主公抢吃的。”

陆炎笑了,把碗递给她:“这不是抢,是分。过年,就该分着吃。”

小女孩小心翼翼接过,捧到母亲面前。母亲眼圈红了,拉着女儿跪下磕头。陆炎扶起她们,又从桌上拿了两碗饺子,塞到她们手里:“多吃点,长个子。”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见。渐渐的,人们围拢过来。有人递来馍,有人端来汤,有人捧出自酿的浊酒。陆炎来者不拒,每样尝一点,和这个说句话,和那个碰个碗。

气氛越来越热。

亥时,不知谁起了头,唱起了歌。是淮北的民间小调,调子简单,词儿也简单:“腊月里来雪花飘,家家户户蒸年糕。年糕甜,年糕香,吃了年糕福寿长……”

起初只有几个人唱,后来变成几十人,几百人,最后上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火光映着一张张脸,那些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冻疮,但此刻,都泛着温暖的光。眼睛亮亮的,像篝火映在里面的星星。

陆炎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就是民心。

不是靠说教,不是靠强制,是靠一碗粥、一处暖堂、一顿年夜饭,一点一滴暖回来的。

这时,那个在东门粥棚哭过的老妪,颤巍巍走到他面前。

她手里捧着一块粗布,布里包着什么东西。展开,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实,鞋面缝得整齐,虽然针脚粗糙,但能看出用了心。

“主公……”老妪声音发抖,“这鞋……是老婆子我纳的。料子不好,手艺也差,但……但暖和。您天天走,脚要护好。”

陆炎接过鞋。鞋很轻,但很沉。

“老人家,这怎么当得起……”

“当得起!”老妪忽然提高声音,泪如雨下,“三年了!老婆子我活了六十年,见过黄巾乱,见过诸侯争,见过饿殍遍野,见过易子而食……但没见过,没见过一个主公,会跟我们一起喝粥,会给我们这些老不死的设暖堂,会在大年夜跟百姓一起吃饺子!”

她跪倒在地,朝着陆炎,朝着四周的篝火,朝着这座城,重重磕头:

“三年矣——始见人君!!!”

最后四个字,嘶声喊出,在夜空中炸开。

广场上瞬间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老妪,看着那双她纳的布鞋,看着那个捧着鞋、眼眶发红的主公。

然后,不知谁先跟着跪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成千上万的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跪下。

不是跪拜权力,是跪拜这份终于到来的“人样”。

陆炎站在跪倒的人群中,仰头望天。

雪又下起来了。

细碎的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但心里滚烫。

他扶起老妪,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都起来!”

“从今往后,在龙鳞城——”

“只有并肩的兄弟,没有跪拜的君臣!”

“今夜,过年!”

“过我们自己的年!”

篝火冲天,映亮夜空。

歌声再起,比刚才更响亮,更欢畅。

而那句“三年矣,始见人君”,像一颗种子,在这雪夜里,悄悄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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