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推开营房厚重的木门,一股熟悉而又久违的热浪便扑面而来。那是皮革经年累月被汗水浸润后的微膻、枪油与擦枪布特有的金属与油脂混合气味、年轻士兵们旺盛荷尔蒙催发的汗味,以及从角落简陋厨房飘来的、正在大锅里咕嘟着的、以炖菜和硬面包为主角的午餐气息。喧嚣的人声、靴子踩在木板地上的咚咚声、金属床架被撞到的哐当声、还有粗鲁却充满生命力的笑骂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军营生活图景。
科德林踏入门内,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但斯通军士长却似乎瞬间就捕捉到了某些不协调的细节。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门厅,立刻锁定了一个正靠着墙、有些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自己步枪撞针的年轻士兵。军士长眉头一皱,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言不发地伸出手。
年轻士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双手将步枪递上,脸色开始发白。
斯通接过枪,动作熟练地拉开枪栓,只瞄了一眼内膛和击针部位,脸色就沉了下来。“火药残渣没清干净,撞针润滑近乎为零!”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能让新兵蛋子腿肚子转筋的威严,“下次再把枪械保养成这副鬼样子,影响击发,害死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兄弟!我就让你用舌头把它里里外外舔干净!听明白了没有,菜鸟?!”
“是!长官!非常抱歉,军士长!”年轻士兵面红耳赤,站得笔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滚去清理间,彻底保养,晚饭前我要检查!”斯通将步枪塞回给他,看着对方如蒙大赦般抱着枪小跑离开,这才转回身,脸上那层严厉的冰霜稍稍化开一些,看向科德林时,换上了一副混合着嫌弃与些许感慨的表情,“哼,看见没?一届不如一届。听说你小子退伍后,跑去伦敦当了个什么……侦探?怎么,大城市的软面包和下午茶把骨头泡酥了,忽然想起来看看我们这些还在山里啃石头一样硬饼干的老家伙了?”他上下打量着科德林,语气调侃,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科德林将手里提着的威士忌和熏肉包裹递过去,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斯通军士长。一点南边的心意。软面包……吃久了确实不如这里的硬饼干顶饿,也少了点滋味。”
斯通接过东西,入手掂了掂,哼了一声,但眼神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闪过一道微光。“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忘了本。”他转身,朝着营房深处走去,“走,去我那儿说话,这儿太吵,不是说话的地儿。”
他们穿过喧闹的公共休息区,士兵们纷纷向斯通行礼,目光则好奇地落在跟在他身后的科德林身上。有些老兵认出了科德林,露出惊讶的表情,但都在斯通的目光示意下保持了沉默,只是点头致意。
斯通的办公室位于营房一楼尽头,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实用到近乎简陋。一张刷着军绿色油漆的金属办公桌,边缘有些掉漆;两把结实的木椅;一个厚重的铁皮文档柜;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大幅的边境地区等高线地图,纸张已经有些泛黄,但上面用各色图钉和铅笔线条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巡逻路线、哨所、水源地以及……几个用醒目红色标记的叉叉,旁边还有潦草的时间和简要记录。
斯通将礼物随手放在桌上,动作粗犷地拧开一瓶威士忌的蜡封,竟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让他满足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某些块垒也冲刷下去一些。“好酒,够劲。说吧,小子,”他放下酒瓶,锐利如刀的目光重新锁定科德林,仿佛要剥开他所有礼貌的外壳,“别跟我绕弯子。你这家伙,没事绝对不会千里迢迢跑回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到底惹了什么麻烦,或者……发现了什么?”
科德林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挺直背脊。他知道,在斯通面前,任何精巧的谎言都难以遁形。这位老队长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洞察力,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他决定部分坦诚,这是获取对方信任和帮助的基础。
“确实不全是来看您。”科德林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在伦敦,卷进了一桩麻烦事,和一个叫‘齿轮正教’的邪教组织对上了。他们擅长把禁忌魔法和机械造物强行融合,弄出了一些……非常难缠、完全违反常理的怪物。我暂时避避风头,也想着换个环境,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线索。”
当“齿轮正教”和“魔法机械怪物”这几个词从科德林口中说出时,斯通的眼神骤然收缩,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齿轮正教?你确定是这个名字?仔细说说,那些‘怪物’什么样?”
“非常确定。”科德林点头,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左肋下方曾经被锈蚀魔犬利爪擦过的位置(虽然伤口已愈),“我正面交过手。它们的外壳象是锈蚀的金属和某种硬化生物组织的混合体,动作迅猛,力量奇大,普通子弹很难造成有效伤害,内核似乎依赖一种不稳定的魔法能量驱动。我用了一些非常规手段才干掉一个。”
斯通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信息,又或者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粗糙的手指指向那几个刺眼的红色叉叉。
“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过去两个月,驻地外围,发生了三起确认的袭击事件。都是边缘巡逻队或者临时派遣的地质勘探小组遇袭。伤亡报告里的描述……混乱,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披着铁皮的野兽’、‘速度像炮弹’、‘爪子能撕开加厚的帆布和薄钢板’、‘步枪子弹命中后像打在老橡木板上’。”
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其中一个位于山谷深处的红叉上,那里标注着一个废弃矿坑的符号。“最后一次,也是最接近的一次,在这里。我们的人报告,在遇袭前,听到矿坑深处传来有规律的、象是生锈的巨大齿轮在强行转动的‘嘎吱’声,还有……类似许多人在一起低沉诵念什么的动静,离得远听不真切,但绝不是风声或者野兽叫。”
科德林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蔓延。相似的特性:钢铁与生物的诡异混合、高防御、与魔法能量相关的迹象(齿轮声、低语)……这几乎就是锈蚀魔犬的翻版,或者说是某种更粗粝、更不稳定的前期型号?齿轮正教真的已经把实验场扩展到了这里,利用这些偏远废弃的矿坑进行测试甚至生产?
“你们怎么处理的?”科德林追问。
“组织了两次连级规模的清剿小队,带着重武器和喷火器进去。”斯通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和压抑的怒火,“结果?第一次扑空,只找到一些可疑的、非自然的金属碎屑和拖拽痕迹。第二次,我们的人差点被诱入矿坑深处的复杂岔道,遭遇了缺省的陷阱——落石和某种腐蚀性气体——只好撤退。而且……”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上面——指挥部——下来的命令是‘有限调查’,‘避免引发大规模冲突和当地居民恐慌’,甚至提到了‘可能涉及敏感技术外流,需谨慎处理’。去他妈的敏感技术!这根本就是吃人的怪物!我怀疑,要么我们内部有老鼠提前报信,要么……”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重,“要么上面有些人,根本就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他们在隐瞒,在拖延!”
内部泄密!上层有意掩盖!斯通的愤怒印证了科德林最坏的猜想。齿轮正教的阴影,不仅笼罩着伦敦的黑市和废弃工厂,甚至可能已经缠绕上了国家机器的齿轮,让本应保境安民的军队也变得束手束脚,甚至沦为帮凶。
“军士长,”科德林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与斯通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片被红色标记的局域,“我几乎可以肯定,出现在这里的‘钢铁怪物’,和我从伦敦一路追查的‘齿轮正教’制造的怪物,同根同源。他们在这里活动,绝不仅仅是为了招募几个走投无路的矿工或流浪汉。这些废弃矿坑,位置隐蔽,结构复杂,很可能被他们改造成了新的实验场、生产车间,或者……在挖掘查找某种他们需要的东西,某种伦敦没有、或者不够用的特殊资源。”
斯通侧过头,紧紧盯着科德林,眼神极其复杂,有惊怒,有了然,也有深深的忧虑。“你这小子……一来就给我扔了个这么烫手的山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散那紧锁的愁绪,“但你的判断……我信。当年在侦察队,多少次看似没道理的‘预感’,最后都救了我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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