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斯通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传来了两声清淅而克制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凝重的气氛。
“进来。”斯通恢复了他惯常的冷硬声调。
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笔挺传令兵制服、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但眼神认真的年轻士兵走了进来,立正敬礼:“报告军士长!指挥部刚刚下达的紧急命令!”他递上一份盖着“加急”戳印的文档夹。
斯通接过,快速扫阅。随着目光移动,他本就严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他看完,将文档夹“啪”地一声合上,握在手里的指节微微发白。
“命令内容。”他声音平淡,却透着寒气。
“是!”传令兵清淅复述,“命令要求:自今日18时起,全面加强夜间巡逻强度与频次,尤其重点关注c区(旧隘口方向)与d区(7号矿区及周边废弃矿坑网络)的动向。增设暗哨与移动巡逻组。同时……要求所有非任务必要的内部人员、以及所有临时访客、承包商等,务必于明早18:00时前,撤离驻地内核局域及周边五公里范围,返回各自住所或指定接待点。特殊情况需留驻的,必须重新申请并获指挥部特许批准。”传令兵复述完毕,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飞快地掠过站在一旁的科德林,然后重新目视前方。
命令来得太突然,太“巧合”。简直就象是为了回应科德林的到来,或者是为了在他和斯通可能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清场、隔离,划出禁区。
“知道了。下去吧。”斯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传令兵再次敬礼,转身离开,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重新陷入寂静,但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桌面上那瓶刚打开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瓶身内微微晃动,映出窗外惨白的天光。
“看到了吧?”斯通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这地方,这堵石墙里面,现在也他妈的不干净了。一道命令,就想把水搅浑,把不该看的人挡在外面,或者……把该清理的东西,关起门来‘处理’掉。”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科德林,望向外面操场上正在集结的士兵队伍。“他们怕了。怕你知道得太多,怕我们查得太深。或者,怕那些矿坑里的‘东西’,在‘清理’时闹出太大动静,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
科德林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这道命令,是警告,也是机会。警告他此地不宜久留,他的出现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甚至忌惮。但同时,这命令也意味着,指挥部——或者指挥部里与齿轮正教有牵扯的那部分人——正准备在“清场”后,对矿坑局域采取某种行动。或许是转移,或许是销毁证据,或许是进行更隐秘的实验。而“明早18:00时前撤离”这个时限,就是他的窗口期。
他看向斯通宽厚却略显疲惫的背影。这位老军士长已经将风险、猜忌和盘托出,甚至默许了他对局势的判断。他们现在站在了同一条战在线,面对同一个隐藏在迷雾和钢铁之后的敌人,以及来自“自己人”背后的掣肘与威胁。
“军士长,”科德林开口,声音清淅而坚定,“也许,一个按照命令、即将‘撤离’的‘非必要访客’,正好可以趁着夜色,去做一些‘非必要’但或许很‘必要’的事情。比如,去那个有齿轮声和低语的矿坑,亲眼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上面如此紧张,甚至不惜下这种掩耳盗铃的命令。”
斯通猛地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紧紧盯着科德林,里面充满了严厉的警告、不赞同,但深处,也有一丝无可奈何的认同,以及……微弱的、几乎被责任感淹没的期待。他了解科德林,就象了解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旦认定目标,十头蒸汽犀牛也拉不回来。
“你小子……”斯通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是这副德性,把冒险当饭吃。记住,你现在不是我手下的兵了,我不能再象以前那样给你下命令,也不能派一队人跟着你去擦屁股。你是一个人,面对的可能是成群的怪物,还有可能来自背后的冷枪。小心点,别真死在外头,到时候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还得老子想办法编理由。”
话虽如此,他却大步走回铁皮文档柜前,蹲下身,在最底层的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图纸。他走回来,将这卷图纸塞到科德林手里,动作有些粗鲁,仿佛想掩饰什么。
“拿着,快滚吧。这是那一片几个主要旧矿坑的原始结构勘探图,有些年头了,后来有些坍塌和私自挖掘的岔道可能没标,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他避开科德林的目光,盯着桌面,“记住,你今天下午因为‘旅途劳顿’在我这儿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往事,然后因为‘指挥部命令’,已经‘主动’提前离开驻地,去镇上找地方住了。你从来没问过我矿坑的事,我也从来没给过你任何地图或者建议。明白?”
科德林握紧手中略显沉甸甸的油布卷,那粗糙的触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地图小心地塞进外套内袋。“明白。谢谢,老家伙。”
“谢个屁!”斯通挥了挥手,象是赶苍蝇,“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科德林转身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却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戏谑:“别啊,军士长。你看,我这大老远来,还带了‘慰问品’,您这就要赶我走?按规矩,我怎么也得在咱们老部队的营房里‘休息’一晚,回味一下当年的硬板床和呼噜交响乐吧?再说了,我那两瓶好酒和上等熏肉,您可别想一个人私吞了,怎么也得让当年的老伙计们沾沾光不是?”
斯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科德林的用意——他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引人怀疑的留宿理由,以便利用今夜行动。同时,也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斯通,他不会立刻“消失”,而是会以“访客”身份在营房停留到命令规定的最后时限,这既能麻痹可能的监视者,也能为斯通提供一层若有若无的“不知情”掩护。
“哼,就你事多!”斯通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了然的笑容,骂骂咧咧道,“行,看在那几瓶酒的份上,给你找个空铺位。不过给我老实点,别到处乱窜,更别给我惹麻烦!晚上营房按时熄灯锁门,规矩没变!”
“是,长官!”科德林故意挺直身体,做了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斯通军士长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隔绝在内。科德林脸上的轻松迅速褪去,恢复了一片冷峻的平静。他摸了摸内袋里的地图,感受着“壁垒”指环冰凉的触感,目光投向营房走廊窗外,那逐渐被山影吞没的夕阳。
夜幕即将降临。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一场潜入废弃矿坑、直面未知黑暗的冒险,就在今夜。而这座看似坚固的军营石墙,既是他的临时庇护所,也可能成为困住他的囚笼。他必须象当年执行最危险的侦察任务一样,谨慎、敏捷、果断,在黑暗与齿轮的低语中,找到那个通往真相——或更深渊——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