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小镇上的简短补给与情报通报，科德林回到“老哨站”旅馆，动作利落地结清帐目。老板只是默默收钱，递还押金，那双看透世事的浑浊眼睛在科德林脸上停留了一瞬，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说“祝你好运”。
驾驶着“黑隼”驶离小镇，通往驻地的道路明显变得规整而冷肃。铺设良好的碎石路笔直延伸，两侧是经过清理的开阔地带，杜绝了任何近距离埋伏的可能。越是靠近那片被铁丝网和高墙环绕的局域，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便愈发浓重。巡逻小队的出现频率显著增加，他们通常以三人或五人为一组，穿着厚重的野战灰大衣，背着制式“朗宁-马克3型”蒸汽动力步枪，枪口朝着斜下方，但手指都搭在护圈外侧，随时可以进入射击状态。士兵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反复扫视着道路、两侧山坡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威胁的角落。这种外松内紧、如临大敌的氛围，绝非和平时期边境驻军的常态。
科德林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不仅仅是“加强警戒”所能解释的，更象是在应对某种已知的、极具威胁性的渗透或袭击风险。齿轮正教的触角，或者说他们制造的那些怪物，真的已经对这里构成了实质性威胁？还是说，这严密的戒备本身，就是为了掩盖军营内部正在发生的某些事情？
距离驻地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橡木正门还有大约一公里时，道路被一个临时增设的前沿检查站截断。沙袋工事、带刺的铁丝网鹿砦、以及一座架设着轻机枪的木质了望塔，构成了第一道防线。一名面色冷峻、眼神象刀锋一样的士官抬起手，示意停车。
“黑隼”缓缓停稳。科德林摇落车窗，凛冽的山风立刻灌入车厢。
“身份证明！目的地！车内装载物品！”士官的声音短促有力，没有任何废话，同时他身后的两名士兵已经微微散开，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步枪背带上，实则封住了车辆可能的移动角度。
科德林配合地递上自己的退伍证明和国民身份证件，语气平稳：“科德林·默，前边境侦察部队第七小队成员，退伍后回来探望老战友。”他侧身，示意了一下后座上那些用麻绳捆扎好的包裹，“带了些南边的特产，给老朋友们的。”
士官接过证件，借着清晨的天光仔细查验，目光在科德林的退伍编码、服役年限以及那张略显陈旧但保管完好的证件照上来回移动。然后，他走到车侧，示意科德林打开后备箱和后车门。
科德林照做。后备箱里是主要的行李和装备箱，后座上则堆放着威士忌、熏肉等“礼物”，以及那个被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枪械包和几个加固的弹药箱。
“武器？”士官的目光落在枪械包上。
“私人合法持有的狩猎武器和防身用具，已在小镇检查站报备。”科德林回答，同时拿出了在小镇杂货店购买弹药时店主开具的、带有当地治安官模糊印章的简单凭证——这在这种偏远地区是常见做法，更多是形式。
士官检查了凭证，又仔细看了看那些箱子的外观，没有要求打开——他似乎更关注有没有大规模违禁品或爆炸物。随后，他走到检查站内的木质岗亭，拿起一部野战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显然是向内线核实科德林报出的接引人信息。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似乎被山风吹得格外清淅。科德林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军营大门的方向，实则用眼角馀光观察着检查站士兵的站位、表情和细微动作。他们训练有素，警剔性极高，但并无特别的敌意或紧张，更象是执行一套被反复演练过的、针对所有外来者的标准程序。
几分钟后，士官走了回来，将证件递还给科德林，脸上的线条略微缓和，但依旧没什么笑容。“斯通军士长确认了你的来访。你可以进入，直接前往第三营区营房找他报到。注意：你的车辆可以停放在第三营区指定的访客局域。所有随身武器，除非获得特别许可，否则不得携带进入营房、指挥部、仓库等内核局域，必须锁在车内或交由军械库暂存。理解并遵守规定吗，先生？”
“完全理解，感谢通融。”科德林点头，接过证件。
栏杆升起，“黑隼”缓缓驶过检查站，正式进入了军事管制区。道路更加宽阔平整，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成排的落叶乔木，远处可以看到整齐划一的营房、冒着袅袅蒸汽的锅炉房、宽阔的训练场以及漆成深绿色的各类仓库。高音喇叭里偶尔传来简洁的命令声或操练口令，一切都显得秩序井然，充满了钢铁般的效率感。
然而，科德林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某些仓库的守卫明显加倍，且都是神情冷峻的老兵；训练场上除了常规的队列和体能训练，似乎还增设了针对某种“快速、坚硬目标”的仿真对抗演练；空气中，除了熟悉的煤炭和机油味，还隐隐约约飘来一丝……类似黑钢厂爆炸后那种混合了劣质魔法能量和金属熔毁的、极淡的焦糊气息，虽然被山风稀释，但他绝不会认错。
他按照路标指示，将“黑隼”停放在第三营区边缘划出的几辆民用车辆旁。落车前，他将“矮人咆哮”的枪机部分拆下，与其他关键零件分开，分别锁进车内的隐藏暗格。转轮手枪和大部分弹药也留在了车上，只随身携带了军用匕首、“壁垒”指环、“清心挂坠”以及贴身藏好的寂静之哨。这是必要的妥协，也是对军营规矩的尊重——至少表面如此。
深吸了一口清冷而略带异味的空气，科德林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但干净利落的深色外套，迈步朝着记忆中第七小队所在的营房走去。红砖砌筑的两层楼房，与他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墙壁上多了些风雨侵蚀的痕迹，窗玻璃擦得锃亮。营房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两人在营房门口的碎石空地上站定，隔着几步的距离。山风掠过，吹动两人的衣角。
“军士长。”科德林率先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当的、久别重逢的敬意。
斯通军士长点了点头，目光在科德林脸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评估什么。“科德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两块岩石摩擦，“好久不见。信里说你要来，没想到这么快。”他顿了顿，侧身示意，“进去说吧，外面风大。”
科德林迈步，跟随着这位如师如父的老队长，走进了那扇熟悉的营房大门。门内，是混合着靴子皮革、肥皂、汗水和陈旧木料气息的熟悉味道，以及一种更加凝重的、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几分的压抑感。
叙旧的帷幕已经拉开。但科德林知道，真正的对话，关乎现在与未来的对话，以及潜藏在这片井然有序的军营之下的暗流与秘密，才刚刚开始。而他从这位以严谨和忠诚着称的老兵口中，能听到多少实话，又能窥见多少真相，将是接下来这场北方冒险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