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哨站”酒吧二楼那间墙壁单薄、床板硬实的房间里,科德林度过了一个几乎无眠的夜晚。军用毛毯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窗外小镇偶尔的犬吠、醉汉含糊的叫嚷、以及远处军营隐约传来的换岗哨音,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本就不深的睡意撕得粉碎。更多时候,他闭着眼,任由思绪在黑暗里穿梭,将酒吧听到的只言片语、路上遭遇的瓦伦丁父子的叙述、以及自己掌握的所有关于齿轮正教的线索,像摆弄一副破碎的拼图般反复组合、推演。
山间的黎明来得早,也来得清冽。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从百叶窗缝隙挤入房间时,科德林已然起身。他推开窗,冰冷而清新的空气立刻涌入,带着松针的苦涩、岩石的微腥和远处溪流的湿润气息,瞬间涤荡了屋内一夜积聚的浑浊。这与伦敦那永远被煤烟、水汽和都市百味浸泡的空气截然不同,是一种近乎凛冽的纯粹。然而,科德林深吸一口,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潜藏在这片广袤山野宁静表象下的威胁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其压迫力并不亚于伦敦街头的明枪暗箭。
行动前,装备是第一要务。他首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弹药。昨天雨中路见不平的那一枪,虽然只是威慑射击,但也消耗了几发12号霰弹。在可能面临更严峻冲突的此地,弹药储备必须充足。他仔细清点了“矮人咆哮”的备弹、转轮手枪子弹、特种箭形弹,以及那些珍贵的“驱魔钉”和高爆魔纹弹,确认分类存放无误,便于快速取用。
小镇规模不大,主要服务于驻军及其家属,商业单调。科德林很快找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兼营五金、基本工具和狩猎用品的杂货店。店面狭窄昏暗,货架上落满灰尘,商品摆放杂乱。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缺了颗门牙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裤,正用一块油布慢悠悠地擦拭着一把老式双筒猎枪。听到门铃响,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科德林身上扫过,尤其在他进门时下意识侧身、让背后长条帆布包裹(里面是拆散的“矮人咆哮”)避免磕碰门框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老头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了然于胸、近乎滑稽的笑容,什么也没问。
“12号霰弹,最好的。”科德林直接开口。
老头点点头,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松木箱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用油纸包裹的子弹。“北地工业城的货,铅芯被甲,比南边那些软蛋玩意儿强。”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也卖点44的,普通圆头弹,打打兔子狐狸还行。”
科德林检查了一下弹壳底火和封装,质量确实比预想的好,至少是正规厂出品。他补充了消耗的霰弹,又买了两盒44普通弹以备不时之需。价格比伦敦黑市公道不少,但在这里,这些子弹更象是硬通货而非普通商品。付钱时,老头又多看了他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山里头不太平,家伙什利索点好。”
科德林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子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份模糊的善意提醒。
离开杂货店,他走向小镇广场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公共电话亭。投币,摇动手柄,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和总机接线员慵懒的询问。他报出了艾莉丝家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短暂时间里,科德林的目光通过电话亭模糊的玻璃,扫视着清冷的小镇街道。几个早起的妇女提着篮子走向市场,一辆军用卡车轰鸣着驶向驻地方向,一切看似平常。
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略显疲惫和戒备的声音:“喂?哪位?”
“您好,我找艾莉丝。”科德林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平和寻常。
“艾莉丝她……”妇人似乎尤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她昨天一早就去她乡下的姨母家了,说是……学校有个短期的田野实践活动,要去一阵子。”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不确定,显然对这个突然的“实践活动”并非全信,但出于某种原因(或许是艾莉丝的坚持,或许是她自己也感到了不安),她没有深究或阻拦。
科德林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艾莉丝听懂了他的警告,而且行动果断迅速。这很好。远离伦敦那个是非之地,至少能暂时避开最直接的风暴。“好的,谢谢您。打扰了。”他没有多问,干脆地挂断了电话。没有直接和艾莉丝通话确认细节虽然有些遗撼,但知道她已经安全离开,这份情报本身就已足够,也让他肩头的负担减轻了一分。
接着,他再次投入硬币,拨通了老烟枪汤姆仓库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汤姆那带着浓重鼻音、似乎永远没睡醒的声音传来:“谁啊?大清早的……”
“汤姆,是我,科德林。长话短说,我交待你提醒小杰克他们的事,办了吗?”
“哦,侦探啊……”汤姆似乎清醒了些,打了个哈欠,“放心,那帮小崽子机灵着呢,我让手下捎过话了。他们最近眼睛亮得很,看到穿制服的和神神秘秘凑一起的就躲远点。怎么,北边风大?”
“风不小。”科德林简略回应,“让他们继续小心,尤其注意有没有生面孔在铁锈运河区或者码头区打听‘矿石’、‘工匠’或者‘齿轮’之类的事。有异常,老办法联系。”
“知道了,知道了。你自己也悠着点,北边的狼,牙口可能比城里的疯狗还利。”汤姆嘀咕着挂断了电话。
最后,科德林在电话亭里静静站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冰冷的黄铜拨号盘。酒吧的流言、瓦伦丁的遭遇、驻地异常的警戒、还有那似曾相识的“钢铁怪物”描述……这些碎片必须传递给德雷克。尽管对方可能受制于伦敦复杂的局势,但情报共享是合作的基础,也能在必要时留下记录。
他再次投币,拨通了苏格兰场特殊物品及异常现象管制科的内部线路。经过转接和短暂的等待,听筒里传来了德雷克探长那熟悉、沉稳却难掩一丝疲惫的声音。
“是我,科德林。”
“科德林?”德雷克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外,“休假途中还有空给我打电话?看来北方的风景没能让你完全放松。”
“还在路上,风景不错,但风声不太对。”科德林语速平稳但清淅,“长话短说,我这边有些新发现,印证了我们之前的部分猜测。”
“哦?”德雷克的语气立刻变得专注。
“我现在的位置,靠近我以前服役的北方第三军团驻地。在这里,我得到了两个相互印证的消息。”科德林压低声音,尽管电话亭相对封闭,“第一,有本地机械师证实,一个名为‘齿轮正教’的组织近期在这一带活跃,公开招募人手,行为神秘。第二,驻地军队近期明显加强了警戒和巡逻,原因是周边山区,特别是废弃矿区,出现了多次袭击事件。袭击者被描述为‘钢铁怪物’或‘受污染的异常造物’,子弹难以有效杀伤——描述与我之前在伦敦遭遇的敌人高度相似。”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科德林几乎能想像出德雷克在办公室里皱紧眉头、手指轻敲桌面的样子。
“……消息来源可靠度?”几秒后,德雷克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严肃。
“来源是本地居民和退伍老兵的普遍流言,需要进一步核实,但绝非空穴来风,且多个独立信息源指向一致。”科德林冷静分析,“这至少证实了几点:齿轮正教的活动范围绝不限于伦敦,他们的网络可能遍布主要工业区和资源地带,甚至延伸至边境驻军附近。选择在这种敏感局域活动,要么是他们狂妄到无视军方,要么……”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下去,“要么是他们有所依仗,或者其部分目标,本身就与军队、或军队控制的资源有关。”
他再次暗示了可能与上城区权贵、甚至军方内部存在勾连的可能性。有些话,无需说得太透。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良久,德雷克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明白了。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很重要。我已经收到你的信件,会仔细研究。”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自己……务必小心。既然已经暂时离开了伦敦,不妨多‘休息’一阵子。伦敦这边,最近的水……也越来越浑,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科德林听懂了言外之意。伦敦的局面可能正在恶化,德雷克自身的压力增大,甚至可能受到了某些方面的掣肘或关注,暂时无法提供更多实质支持,反而提醒他不要急于返回。但自己传递的情报,显然引起了重视,至少让德雷克意识到了威胁的广度和潜在的关联性。
“明白。保持有限连络。”科德林简洁回应,随即挂断了电话。
完成了情报更新和必要的远程连络,科德林走出电话亭。清晨的阳光已然驱散了部分山雾,小镇苏醒过来,嘈杂声渐起。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群山环抱中、隐约可见的军营了望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该动身了。叙旧的幌子已经打好,检查站也通过了初步核查。接下来,他要踏入那道熟悉的、却可能已物是人非的军营大门,去直面过往,也去探寻隐藏在钢铁纪律与山峦阴影下的真相。
狩猎的舞台,从伦敦的街巷,正式转移到了北方的群山与军营之中。而第一个需要接触的目标,就是他那如岩石般坚韧却也如岩石般沉默寡言的老队长——马库斯·斯通军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