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天多沉闷而颠簸的行驶,期间科德林刻意避开了主干道上几个可能设有检查站的大型城镇,选择绕行更偏僻但熟悉的旧道。当记忆中那片被起伏丘陵环绕的军事局域轮廓终于在天边浮现时,已是第三日的薄暮时分。
远远望去,驻地的变化似乎不大。高耸的了望塔依旧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山脊制高点,锈迹与新漆斑驳交错;层层铁丝网在夕阳馀晖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低矮敦实的营房、仓库和训练场建筑群,以某种刻板的几何规律散布在山坳平地上,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秩序感。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却如同无声的薄雾,弥漫在这片局域上空。通往驻地大门的道路上,增设了临时路障和检查点,穿着标准军装的哨兵数量明显增多,且检查过往车辆(虽然稀少)的程序显得格外严格和缓慢,即使是对一些持有军方牌照的车辆也不例外。
科德林没有试图靠近。他将“黑隼”驶入驻地外缘那个依附而生的陈旧小镇。小镇与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去不远,甚至更加破败了些。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招牌上的油漆大多剥落,但那些熟悉的店铺名还依稀可辨:供应劣质烈酒和油腻食物的“老哨站”酒吧兼旅馆、为士兵修补靴子和衣物的“铁砧”裁缝铺、售卖烟草和粗劣日用品的“军需”杂货店……空气里混合着煤烟、马粪、廉价啤酒和永远洗不干净的军营特有的汗馊味。
他将“黑隼”停在“老哨站”后院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用油布加以遮盖。这家旅馆他过去来过几次,老板是个退伍的老兵,沉默寡言但懂得规矩,只要付钱,从不过多打听。
办理入住时,柜台后的老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虽经旅途风尘却难掩干练气质的面容和结实的体格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随身那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条形帆布包裹(里面是拆开的“矮人咆哮”),什么也没问,只是咕哝着报出房费,递给他一把黄铜钥匙。“二楼尽头,窗户对着后院。热水晚上八点到十点。”
房间狭窄简陋,但还算干净。科德林迅速检查了一遍,将重要装备妥善放置,只带了随身手枪和匕首,以及足够的现金,下楼走向喧闹的酒吧局域。
推开那扇隔音效果甚差的木门,熟悉的声浪和气味如同实质般涌来。汗味、酒精、烟草、机油、以及未完全洗净的体味混杂在一起,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瓦斯灯下,人影幢幢。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退伍老兵聚在角落吞云吐雾,回忆着不知真假的昔日荣光;现役的士兵三三两两,大声谈笑,用粗俗的语言抱怨着长官、伙食和枯燥的巡逻;还有一些看起来象是小镇居民或过往商旅的人,小心翼翼地坐在边缘,尽量避免与那些精力过剩的大兵们发生视线接触。
科德林走到吧台,要了一杯本地蒸馏的、口味粗粝的威士忌,付钱时手指间不经意地多夹了一枚先令,推给那个脸上带着伤疤、眼神精明的酒保。“最近生意还行?”
酒保麻利地收走硬币,擦拭杯子的动作未停,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比往年这时候忙。多了不少生面孔,不全是大兵。”他顿了顿,意有所指,“也有些……打听事儿的。”
科德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拿起酒杯,转身找了个靠近角落柱子、既能观察全场又背靠墙壁的位置坐下。他小口啜饮着烈酒,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暖意。他的耳朵却象最伶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嘈杂声浪中所有可能有用的碎片。
“……见鬼的巡逻任务又加了!说是‘加强警戒’,屁!就是折腾人!”一个年轻士兵灌了一大口啤酒,抱怨道。
“少说两句吧,杰克。听说‘黑獾’小队上周在7号矿区边缘真的遇上东西了,伤了两个人。”他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伴低声道。
“什么东西?土匪?那帮家伙敢动军方的人?”
“不是土匪……”年长士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听说是……‘铁皮畜生’。动作快得邪门,子弹打上去当当响,不怎么管用。最后是用炸药和喷火器才赶跑的。”
“又是‘实验体失控’?后勤部那帮蠢货到底在搞什么鬼!”另一桌一个满脸胡茬的军士添加了讨论,语气愤懑,“上个月是东边山谷,这个月是7号矿区,下次是不是要闹到营房门口了?”
“谁知道呢。上头封口封得严实,只说遇到‘受污染的异常野生动物或失控机械’,要求‘就地销毁’,严禁外传细节。我有个老乡在医疗队,说送回来的伤员的伤口……看着不象是普通野兽或者机器造成的,倒象是被什么东西……融过又撕开似的,古怪得很。”
科德林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深邃。钢铁怪物、子弹难以奏效、伤口古怪……这些描述,与他交手过的“锈蚀魔犬”何其相似,但听起来似乎更原始、更具攻击性,象是……未完全受控的版本,或者适应了野外环境的变种?齿轮正教在这里进行的,难道是更大型、更野性的生物兵器野外测试?还是说,他们在利用这片局域丰富的矿产(以及废弃矿坑提供的天然隐蔽所),进行着某种需要“放养”实验体的禁忌研究?
“嘿,你们听说了吗?”又一个声音添加,来自吧台旁一个看似商贩打扮的微胖男人,他脸上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不光咱们这边不太平。往北走,靠近旧隘口那边,最近有几个村子的人都说晚上听到地底下有动静,象是巨大的齿轮在转,还有……怪叫。有人大着胆子去看,说看到废弃的旧矿井口有蓝幽幽的光一闪一闪,没敢靠近就跑了。”
“又是以讹传讹吧?”有人不屑。
“难说。我送货经过那边,感觉气氛是不对。而且……”商贩声音压得极低,“我还看到过几辆没标识的封闭马车往那边去,护送的……不象普通人,动作整齐得吓人,身上鼓鼓囊囊的,肯定带着家伙。”
旧隘口……废弃矿井……蓝色幽光……封闭马车和专业的护送人员。科德林默默记下了这些关键词。旧隘口方向,那里地形更为复杂,遍布着早已被主流矿业抛弃的、深入山体的老旧坑道网络,确实是创建隐秘据点或进行非法活动的绝佳场所。
他放下几乎没怎么动的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藏在衬衫下的“壁垒”指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看来,这次的“度假”之旅,注定无法平静。驻地本身笼罩在异常事件的疑云中,而周边局域又出现了与齿轮正教高度相关的诡异传闻和活动迹象。
风暴的中心,或许不在伦敦,而是在这里,在他曾经熟悉、如今却感到阵阵陌生的土地之下、群山之中。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验证这些传闻,更需要查明,北方第三军团——或者说其中的某些部分——在这盘污秽的棋局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他站起身,将几枚硬币留在桌上,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嚣的酒吧,回到二楼那间简陋的房间。窗外,小镇的灯火稀疏,更远处,军营的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冰冷的巨剑,划破沉沉的夜幕,反复扫视着黑暗的丘陵轮廓。
科德林站在窗边,凝视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群山。狩猎,进入了新的阶段,舞台从城市的钢铁丛林,换成了荒野与山峦。而猎物与猎人的界限,在这弥漫着铁锈、谣言和未知恐惧的北方之夜,变得愈发模糊不清。他需要制定计划,需要更谨慎地接触过去的关系,也需要做好随时应对致命威胁的准备。
长夜漫漫,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