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隼”在伦敦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上穿行。雾气如同有生命的实体,在车灯前翻滚、聚散,将熟悉的街景扭曲成一片片模糊的灰色剪影。偶尔有早班的公共马车拖着沉重的车厢咯噔驶过,车夫裹着厚毯子,呵出的白气瞬间融进雾里。零星的行人也都步履匆匆,低着头,仿佛急于逃离这湿冷窒息的包围。
科德林驾驶得很平稳,但精神却高度集中。他的目光不仅仅留意着前方的路况,更如同雷达般扫视着两侧的巷道、屋顶的轮廓、以及任何可能停驻不动的不寻常车辆。齿轮正教的报复可能以任何形式、在任何时间到来。汤姆的警告绝非空穴来风,一个据点被毁,内核成员被杀,对于那样一个狂热且技术力诡异的组织而言,这绝不仅仅是损失,更是必须洗刷的耻辱。
左臂和背后的伤口在炼金药剂的持续作用下,只剩下运动时才会被察觉的些微紧绷感,这让他能够更专注地控制车辆和感知环境。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蒸汽内核规律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湿滑石板路的细微声响。他将艾莉丝准备的三明治放在副驾驶座上,现在还没到享用的时候。
越靠近旧河港区,街道变得愈发狭窄崎岖,建筑也更加破败拥挤。华丽的维多利亚式立面被烟熏火燎的工厂外墙取代,整齐的煤气路灯变成了稀疏昏黄的瓦斯灯,有些甚至早已损坏,只留下黑洞洞的灯杆。空气中的异味也更加复杂:腐烂的垃圾、锈蚀的金属、劣质酒精、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地下的陈旧水腥气。这里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也是阴影滋生的温床。
神秘学街区就隐藏在这片局域的深处,靠近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旧运河支流。科德林将“黑隼”停在一个相对隐蔽的废弃仓库背面,用帆布稍作遮盖。在这里,一辆过于“先进”和“干净”的蒸汽电单车本身就可能成为引人注目的目标。
他检查了一遍随身装备,确认一切就位,尤其是背后“矮人咆哮”的背带是否牢固。然后,他象一个熟练的潜行者,融入小巷的阴影中,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街道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得光怪陆离。原本普通的店铺招牌上开始出现星辰、眼睛、手掌等像征符号,橱窗里陈列的不再是生活用品,而是风干的古怪植物、颜色诡异的瓶瓶罐罐、刻满不明文本的骨头或石板。空气里的香料和草药气味变得浓烈,掩盖了部分底层局域的腐败气息,但也增添了几分刻意营造的神秘感,以及隐隐的、不易察觉的魔法能量残留——大部分微弱而混乱,象是无数学徒失败的实验留下的残响。
科德林对此视若无睹。他知道,这条街上十家店铺里至少有九家是装神弄鬼的骗子,用廉价的戏剧效果和心理学把戏糊弄那些渴望奇迹或陷入绝望的可怜人。真正的“干货”,往往隐藏在更不起眼、或者伪装得更深的地方。
很快,他看到了那扇熟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木门——“午夜秘法”酒吧的入口。门缝里透出比街道上更加昏黄摇曳的光线,以及低沉模糊的嘈杂声,与上次来时别无二致。
他推门而入。
熟悉的混合气味——劣质烟草、酒精、汗味、金属与机油——再次扑面而来。内部的景象也几乎与记忆中重叠:几盏积满油垢的瓦斯灯投下晃动的光晕,将挤在粗糙木桌旁的各色人物勾勒成明暗交错的剪影。有人沉默独酌,眼神警剔;有人聚众赌牌,筹码是齿轮或原晶;还有人借着烛光,专注地调试着小型机械造物,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科德林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如同最冷静的扫描仪,评估着风险与信息。他的出现引起了几道目光的短暂停留——一个背着明显枪械轮廓、装备精良、气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人,总是引人注目的。但很快,大部分目光又移开了。在这里,好奇心过剩往往意味着麻烦,而能活下来的人,都懂得管好自己的眼睛。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吧台。酒保格哈德,那个身材壮硕、脸上带着陈旧伤疤、沉默寡言的男人,正用一块看起来并不比抹布干净多少的布擦拭着玻璃杯。科德林径直走过去,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
格哈德抬眼看了看他,手中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认出了这位“熟客”。
“伊薇特夫人。”科德林没有寒喧,直接压低声音问道。
格哈德停下动作,将玻璃杯放到架子上,用那双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眼睛看了科德林两秒,然后用沙哑的嗓音简洁地回答:“没在。留了话,如果你找她,去巷子尽头的‘女巫之家’。”
“女巫之家”。科德林记住了这个名字。他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也没有点任何东西,直接起身离开。吧台旁一个试图凑过来兜售“绝对灵验爱情魔药”的干瘦男人,被他冷淡的眼神一扫,讪讪地退回了阴影里。
走出酒吧,外界湿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科德林没有立刻前往“女巫之家”,而是在门口稍作停留,看似随意地观察着街道,实则是在确认有无盯梢。片刻后,他才迈步,朝着格哈德所指的巷子深处走去。
这条巷子比主街更加狭窄阴暗,两旁的建筑几乎要挤在一起,头顶只剩下一条被切割开的、雾气弥漫的灰色天空。脚下的石板路湿滑不平,积着不知名的污渍。两侧的门户大多紧闭,有些甚至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刻画着更加古怪、甚至有些令人不适的符号。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而轻,耳朵捕捉着周遭一切细微声响——远处主街的隐约喧哗、某扇窗后传来的咳嗽、头顶某处生锈铁皮被风吹动的呜咽,以及……自己平稳的心跳和呼吸。
巷子果然到了尽头。一堵看似封闭的高墙下,有一扇低矮的、不起眼的橡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银色的涂料勾勒出一个极其精细复杂的符号——那是一个环绕着星辰与齿轮的竖眼图案,眼神沉静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隐秘。
“女巫之家”。
科德林在门前停下,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然后,他抬手,用指节在门上敲击出三短一长、富有节奏的声响——这是伊薇特夫人上次在酒吧办公室时,无形中流露出的某种个人习惯性节奏,他记了下来。
门内寂静了片刻。然后,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一条缝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平静如深潭的紫水晶般的眼眸,在门后的阴影中显现,正是伊薇特夫人。
她的目光扫过科德林全身,尤其在背后那被帆布枪套包裹却依然难掩狰狞轮廓的“矮人咆哮”,以及他腰间鼓囊囊的装备上停留了一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信道。
“欢迎光临‘女巫之家’,科德林先生。”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情绪,但那双仿佛能穿透表象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看来,外面的风雨,比我们上次见面时,又急了不少。”
科德林迈步,踏入了这片隐藏在破败街巷尽头的、属于魔法与神秘的领域。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将伦敦清晨的湿冷与迷雾,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