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环境”位于蜂巢的下层区域,一个比客舱更显老旧和空旷的舱室。
与其说是“环境”,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封闭试验场。墙壁和地面都由暗银色的金属构成,刻满了复杂的能量导流纹路,许多纹路已经黯淡或破损。穹顶中央悬挂着一个多面体结构的装置,似乎是能量发射和规则模拟的核心,此刻也显得沉默而陈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久未使用的尘封气息。
‘灰隼’将他们带到入口后,便沉默地退到门外:“长老会授权,你们可以在此进行适应性测试。装置已启动基础供能,具体参数需要你们自行调整。测试时长建议不超过两标准时。我会在监控室观察,如有异常,按通讯器呼叫。”
门在身后关闭。舱室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头顶那个沉默的装置。
“这里……”林星语环顾四周,星眸中辉光流转,“能量纹路的样式很古老,比外面蜂巢的主流系统要旧得多。而且,很多地方有……修复和改动的痕迹。”
顾怀远走到场地中央,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一道明显是新近焊接上去的导流槽。“刻意带我们来这里,却又只给最基本的权限。”他抬头看向穹顶的装置,“是想看我们‘自然’状态下能引发什么,还是想引导我们‘特定’的方向?”
阿木挠挠头,有些困惑:“这里感觉……空荡荡的,跟外面没什么区别啊?‘净化之间’的那种感觉,这里好像没有?”
林星语和顾怀远对视一眼。确实,他们手背和手腕的印记,在这里异常安静,没有任何共鸣。
“也许,这里真的只是一个‘测试场’。”顾怀远站起身,“或者,需要我们主动做些什么,‘共鸣’才会被引导出来。”
他走到控制台前——一个同样老旧的、布满按钮和旋钮的金属面板。执钥者vii通过加密的、极其微弱的信号,将部分基础操作指南传递过来。顾怀远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个试验场的主要功能,是模拟不同强度和性质的规则场,测试目标在其中的反应和适应性。”他一边说,一边尝试着启动几个基础功能旋钮。
低沉的鸣响从穹顶装置传来,试验场内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一些,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粒子也变得活跃。一种均匀、温和但略显“粗糙”的规则场弥漫开来,类似于方舟内部的那种惰性介质,但更加基础和不稳定。
“先试试最基础的。”顾怀远示意林星语和阿木站到场中,“星语,尝试用‘星契’感知和解析这个场的结构。阿木,试着用你的‘桥梁’之力去接触、引导它,看看能否建立更顺畅的连接。”
两人依言而行。
林星语闭上眼,眉心微光闪烁。“星契”之力如同无形的触须,探入周围的规则场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场的构成——非常基础的“源初”能量框架,混杂了大量因设备老化而产生的“杂波”和“不协调”。她尝试着调整自己的星辉频率,去“阅读”那些框架信息,并避开或抚平那些杂波。过程比在方舟内困难,但尚可应付。
阿木则伸出双手,淡金色的调和之力如同溪流般涌出,试图与周围的能量场建立“桥梁”。一开始,那些粗糙的能量流并不“听话”,甚至有轻微的排斥。但阿木不急不躁,耐心地调整着自己力量的“频率”和“意图”,从最细微处开始“沟通”和“引导”。渐渐地,一缕缕游离的能量开始随着他的心意缓慢流转,虽然微弱,却证明了他的“桥梁”特性在此依然有效。
顾怀远在一旁观察着,同时注意着控制台的读数和他们自身的状态变化。基础测试很顺利,两人都表现出了良好的适应性和控制力,这个试验场的环境对他们构不成威胁。
“提高场强,引入微弱的‘规则扰动’模拟。”顾怀远调整了控制台上的几个旋钮。
试验场内的能量流动陡然加速,均匀的场变得略微“湍急”,并且随机出现一些细小的、不稳定的“涡流”和“乱流”。这模拟的是外部维度夹缝中常见的轻微规则不稳定。
林星语眉头微蹙,但“星契”的解析依旧稳定,她能提前预判那些乱流的出现和走向,并及时调整自己的感知避开或适应。阿木的“桥梁”则在这种动态环境中显得更加重要,他不断调整着自己构建的“能量通道”,确保那些乱流不会干扰到林星语,甚至尝试将部分无害的乱流能量“疏导”开。
测试进行得有条不紊。顾怀远逐步增加着“规则扰动”的强度和复杂度,甚至模拟了极其微弱的、类似“腐化”污染的“侵蚀性”规则特征(基于已知数据)。林星语和阿木都谨慎应对,虽然压力增大,但并未出现纰漏。
一个标准时过去了。
顾怀远暂停了测试,让两人稍作休息。他走到控制台前,仔细查看着刚才记录下的各项数据——林星语的解析效率、阿木的疏导成功率、他们自身能量的消耗曲线……同时,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台上那些标注模糊、或处于关闭状态的更高阶功能选项。
其中几个选项,引起了顾怀远的注意。它们的标注符号,与资料库中提到的某种“深层规则共振扫描”和“源初印记激发”功能描述,有模糊的对应。
“‘灰隼’说我们可以自行调整参数……”顾怀远的手指在这些选项上悬停,若有所思。
“怀远,”林星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感觉,这个试验场……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它的主要功能似乎确实是测试,但总有一部分‘注意力’……或者说,一部分更深层的规则流向,被引导向了别处。”她指了指试验场边缘,几处不太起眼的能量导流纹路汇聚点,“那些地方的纹路磨损程度和周围不一样,能量通过的频率也略有异常。”
顾怀远顺着她的指引看去,确实,有几处纹路显得格外“光滑”,像是长期有特定频率的能量通过造成的。而这些纹路最终都延伸向了试验场后方的一面墙壁,消失在厚重的金属层之后。
那个方向……如果以蜂巢的结构推断,大致通向……“净化之间”所在区域。
“看来,‘测试’我们只是一个幌子。”顾怀远声音很轻,“真正的目的,可能是想利用我们在这个特定位置、动用‘源初’相关力量时产生的波动,去‘刺激’或‘探测’那个‘净化之间’里的东西。”
“那我们还继续吗?”阿木也凑过来问。
“继续,但要换个方式。”顾怀远眼神微凝,“既然他们想‘观察’,我们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但也要趁机‘观察’回去。”
他重新回到控制台前,没有去碰那些高阶选项,而是开始极其精细地调整基础规则场的参数。他将场的频率,朝着林星语钥匙印记和自身嫩叶印记产生共鸣时,所捕捉到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特征频率”方向,进行极其缓慢、微小的偏移。
同时,他通过精神链接,对林星语和阿木道:“星语,阿木,等下我会稍微调整场的频率。你们注意感受自己印记的反应。如果感觉到共鸣,不要压制,但也不要主动激发,顺其自然,用最‘被动’的方式去‘响应’和‘记录’那种感觉。阿木,你注意稳定周围环境,防止能量波动失控。”
两人点头表示明白。
顾怀远开始操作。试验场内的规则场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普通人甚至无法察觉。但对于身具“源初”印记的三人来说,却仿佛平静的水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林星语手背的钥匙印记,首先传来了微弱的温热感。紧接着,顾怀远手腕的嫩叶印记也开始微微发亮。阿木虽然没印记,但他体内那与“桥梁”核心相连的淡金色力量,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流转速度加快了一丝。
共鸣,被这特定频率的场“诱发”了。
很微弱,就像隔着厚重棉絮听到的遥远钟声。
但紧接着,试验场边缘那些指向“净化之间”的导流纹路,骤然亮起了极其黯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仿佛沉睡的电路被短暂接通!
更明显的变化来自外界——不是试验场内,而是通过试验场墙壁隐约传来的、整个蜂巢下层区域的能量流动,似乎都因此产生了微不可察的扰动。头顶那老旧的穹顶装置,也发出了轻微的、不稳定的嗡鸣,某些读数出现了短暂的跳变。
顾怀远立刻停止了频率调整。共鸣感迅速消退,导流纹路的光芒也黯淡下去,蜂巢的扰动平复。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但信息已经足够了。
“他们果然在监控,不,是‘窃取’我们共鸣时产生的规则信息流,去探测‘净化之间’。”林星语低声道,脸色有些不好看。这种感觉,像是被当成了探针或钥匙。
“而且,‘净化之间’里的东西,对我们‘火种’和‘钥匙’的共鸣,反应非常……‘敏感’和‘饥渴’。”顾怀远回忆着刚才那短暂瞬间,通过嫩叶印记感知到的一丝反馈——那并非恶意,更像是一种沉寂太久后,对同源存在的本能“渴望”与“呼唤”,甚至夹杂着一丝……悲伤的哀鸣?
“那我们还帮他们对付‘腐化’吗?”阿木问。
“帮,但要重新谈条件了。”顾怀远眼神锐利起来。对方隐藏信息,利用他们进行隐秘探测,这已经破坏了初步的信任基础。他们需要更多筹码,也需要弄清楚“净化之间”里到底是什么,以及长老会对它的真实态度。
就在这时,试验场的通讯器响了,传来‘灰隼’那依旧平淡的声音:“测试时间将至。请准备结束。”
顾怀远平静地回应:“好的,马上结束。”
他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将刚才调整的参数悄然复位,然后带着林星语和阿木走向出口。
门外,‘灰隼’依旧像雕塑般站着,头盔面罩下的目光似乎扫过三人的脸庞,但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长老会对你们的适应性表示认可。关于后续合作细节,岩砺长老会在晚些时候与你们再议。”
“我们也有一些新的发现和想法,需要与长老会沟通。”顾怀远语气如常,但话中之意,却让‘灰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会转达。”‘灰隼’点头,转身带路。
返回客舱的路上,三人依旧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份心照不宣的警惕和谋划。
他们知道,看似稳固的合作表象下,已然出现了裂痕。
而‘净化之间’内,那沉寂了漫长岁月的存在,在刚才那短暂的同源共鸣刺激下,其核心深处,一点微弱的、仿佛冰层下水流开始涌动的意识灵光,极其艰难地……
挣扎了一下。
随后,又陷入了更深的、仿佛带着无尽疲惫与等待的沉睡。
只是这一次,沉睡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渺茫的……
期盼。
(第四百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