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舱门在身后闭合，将蜂巢内部沉闷的嗡鸣与‘灰隼’那沉默的背影一同隔绝。
狭小的空间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们一直在监控，甚至……引导。”林星语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星眸中残留着试验场中感知到能量窃取时的冷意，“所谓的测试环境，根本就是一座精心布置的‘共鸣窃听站’。那些指向‘净化之间’的导流纹路，就像一根根吸管，抽走我们共鸣时散逸的规则信息。”
阿木一拳砸在旁边的固定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色涨红：“太不地道了！亏我们还以为能合作！那个岩砺老头，看着挺正派，结果玩阴的！”
顾怀远相对平静，他走到舷窗边（模拟屏），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昏暗走廊，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沿上轻轻敲击。“这不奇怪。”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生存压力下，尤其是在资源和技术都可能落后于‘腐化’威胁的情况下，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包括外来者的‘特异性’，是他们的生存逻辑。只是，这种单方面的‘利用’，打破了合作的基础。”
他转过身，看向林星语和阿木：“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几条路。第一，立刻撕破脸，要求离开，甚至强行突破返回方舟。风险是可能引发冲突，暴露方舟位置，在‘腐化’潮汐逼近的当口树敌。第二，假装不知，继续虚与委蛇，伺机获取我们需要的关于‘腐化’和‘净化之间’的信息，但随时可能被他们更深的算计。第三，主动摊牌，重新划定合作界限，掌握部分主动权。”
林星语沉吟片刻：“立刻撕破脸风险太大，我们还在对方巢穴里。假装不知……太被动，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她抬起眼，看向顾怀远，“我倾向于第三种。但摊牌的方式和筹码，需要仔细斟酌。”
“对！顾大哥，林姐姐，咱们不能白白被他们当探针用！”阿木握紧拳头，“得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顾怀远点了点头：“摊牌是必要的。但筹码不在于我们有多愤怒，而在于我们掌握的信息和不可替代的价值。”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第一，我们知道了‘净化之间’的存在，并且我们的印记能与之共鸣。第二，我们察觉了他们的监控和利用意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腐化’潮汐正在逼近，而‘净化之间’里的东西，或许是应对的关键之一，但他们似乎无法有效掌控或激活它。这，就是我们的筹码。”
“你想用‘净化之间’作为谈判条件？”林星语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仅仅是条件，更是合作的‘新基础’。”顾怀远道，“我们可以提出，在共同对抗‘腐化’的前提下，共享关于‘净化之间’的信息，并由我们尝试进行有限度的、可控的接触或激活，以评估其对抗‘腐化’的实际价值。同时，要求对等的知情权和行动自主权，不再接受单方面的监控和利用。”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将对方隐藏的秘密摆上台面，要求共同探索，以此换取平等的合作地位。
“岩砺长老会同意吗？”阿木有些不确定，“那东西看起来对他们很重要，也很……危险。”
“正因为重要且可能危险，他们才会在多年无法掌控后，选择引入我们这些‘变量’。”顾怀远分析道，“我们的出现，对他们而言既是风险，也是机会。现在，我们主动将这个机会摆到明处，并愿意承担部分风险，他们没有理由完全拒绝——尤其是在‘腐化’兵临城下的时刻。关键在于，如何让他们相信我们的‘有限度’和‘可控’，而不是想夺走他们的秘密。”
就在三人低声商议具体说辞和底线时，客舱的通讯器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岩砺长老亲自传来的声音，比之前少了几分公式化的沉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顾怀远，林星语，阿木。请立刻到一号战略室。情况有变，‘腐化’潮汐的移动速度突然加快，前锋污染云预计在十六至二十标准时内抵达哨站外围。我们需要立刻敲定合作细节，并启动应急预案。”
潮汐加速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但也让谈判的紧迫性骤然提升。
“收到，我们马上到。”顾怀远沉声回应。
没有时间再细致推敲了。危机迫在眉睫，这既是压力，也可能成为他们争取主动的契机。
再次在‘灰隼’的带领下穿过通道，这一次，蜂巢内部的气氛明显不同了。原本沉默行进的遗民脚步变得匆忙，许多区域的灯光调成了警示性的暗红色，粗大的能量管线发出负荷加重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绷的焦虑感。
一号战略室比之前的观察室更加庞大和复杂。巨大的中央全息沙盘上，正实时显示着以γ哨站为中心的广阔空域。一片不断蠕动、扩张的暗红色污迹，正从沙盘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代表哨站的绿色光点逼近。污迹周围，无数细小的、代表高能量反应和规则畸变的红色光点不断闪烁、湮灭、再生。
岩砺长老和另外四位长老（比上次多了两人）围在沙盘旁，人人脸色凝重。除了他们，还有几名像是技术官和战斗指挥官打扮的遗民，正在快速操作着控制台，汇报着各种数据。
“潮汐核心能量读数再次跃升！性预估上调15！”
“外围第七、第九监测阵列信号丢失！疑似被污染吞噬！”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看到顾怀远三人进来，岩砺长老立刻示意他们靠近沙盘。“情况你们看到了。‘腐化’潮汐的活性远超预期，前锋的规则渗透能力极强。我们原定的规避路线，有至少三处关键节点已被污染云覆盖或变得极不稳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尤其是在顾怀远脸上停顿：“我们没有时间再慢慢试探了。长话短说，我们需要你们的‘火种’与‘钥匙’之力，在潮汐抵达前，于哨站外围的三个预设节点，构建临时的‘源初稳定场’，形成干扰屏障，为我们争取调整规避路线或启动紧急转移的时间。”
他指向沙盘上三个闪烁着黄色标记的位置，都位于哨站与污染云之间相对狭窄的“规则走廊”上。“这是计算出的最佳干扰点。每个节点需要维持至少三十标准分的稳定场输出，强度必须足以干扰‘腐化’的规则感知与渗透。”
要求直接而明确，甚至有些……不容拒绝。危机之下，岩砺长老展现出了作为领导者果断甚至强硬的一面。
顾怀远没有立刻回应要求，他上前一步，目光同样锐利地迎向岩砺长老：“我们可以提供协助，长老。但合作需要建立在新的基础上。”
岩砺长老眉头微皱：“新的基础？现在不是讨价还价的时候……”
“正是时候。”顾怀远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我们刚刚发现，贵方提供的‘测试环境’，实际上是一个对我们力量进行隐秘监控，并将共鸣信息导向‘净化之间’的装置。”
一语既出，战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几位长老面色微变，几名指挥官和技术官也投来惊讶的目光。‘灰隼’站在门口阴影里，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岩砺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被戳穿的些许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被看透后的锐利。“你们……察觉了。”
“是的。”林星语上前，与顾怀远并肩，星眸清澈而坚定，“我们理解生存的艰难，也理解对未知力量的谨慎。但这种单方面的、未经告知的利用，破坏了信任。如果我们现在按照你们的计划，前往外部节点，谁能保证那不会是一个更大的‘测试场’，或者……别的什么？”
她的话直指核心。在外部险恶环境下，如果他们再被暗中利用甚至抛弃，后果不堪设想。
岩砺长老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权衡。沙盘上，那片暗红色的污迹又逼近了一分。时间在滴答流逝。
“你们想要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妥协。
“平等的合作。”顾怀远清晰地说道，“第一，共享关于‘净化之间’的全部已知信息。第二，在这次应对‘腐化’的行动中，我们拥有对自身力量运用的完全知情权和最终决定权，不再接受任何未经同意的监控或引导。第三，行动成功后，我们需要获得完整的、关于‘腐化’特性、‘遗民’网络以及安全航道的信息库访问权限。”
条件开得很高，尤其是在对方急需帮助的当下。
一位面容严厉的长老忍不住怒道：“你们这是趁火打劫！‘净化之间’是哨站的最高机密！”
“如果这‘最高机密’能够帮助对抗‘腐化’，那么它就不应该仅仅是一个被隐藏和无效监控的秘密。”顾怀远毫不退让，“我们的印记能与它共鸣，这是事实。合作探索其价值，对双方都有利。否则，我们可以选择立刻离开，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应对‘腐化’——或者，寻找其他更坦诚的盟友。”
离开的威胁，在“腐化”即将压境的此刻，格外有分量。失去两个关键的“源初”力量携带者，对γ哨站可能是致命的。
岩砺长老抬手，制止了还想争辩的同僚。他深深地看了顾怀远一眼，那眼神中有审视，有权衡，最终化为一抹决断。
“可以。”他沉声道，“‘净化之间’的信息，可以在你们完成节点布置后，由我亲自告知。行动中，你们的力量运用由你们自主，但必须与我们的防御指挥系统协调，避免冲突。事成之后，约定的信息权限会开放。”
他做出了让步，但也留下了余地——“完成节点布置后”才告知“净化之间”的信息。
顾怀远知道这已经是当前形势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继续僵持，只会让“腐化”更近一步。
“我们接受。”他点头，“现在，请详细说明三个节点的具体情况、环境风险、以及我们需要构建的‘稳定场’具体要求。另外，我们需要一艘可靠的穿梭艇，以及……阿木需要留在相对安全的哨站内部，作为我们与方舟的联络中继和应急支援。”
他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要求，将阿木留在相对安全的哨站，既能保证联络，也是一种隐形的“人质”或“保险”，让对方在外部行动时有所顾忌。
岩砺长老看了一眼阿木，点了点头：“可以。‘灰隼’会为你们准备穿梭艇和节点数据。阿木可以留在指挥室旁的备用通讯间。行动在一标准时后开始。愿源初庇佑。”
协议在危机倒计时中，以这种充满张力与算计的方式达成。
一标准时的准备时间紧张而有序。
顾怀远和林星语在‘灰隼’提供的穿梭艇上，快速熟悉着老旧但经过加固的设备和三个目标节点的立体地图及环境数据。节点位于混乱空域的不同方位，环境各异，有的靠近规则漩涡，有的存在空间褶皱，都需要小心应对。
阿木则被带到了指挥室旁的备用通讯间，这里可以通过加密频道与穿梭艇和外围的方舟保持联系。他有些担心，但也明白自己的责任，认真地检查着通讯设备，将淡金色的调和之力调整到最佳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的能量干扰。
方舟方面，执钥者vii也收到了最新指令，开始向γ哨站方向进行战术机动，保持在可快速支援的距离，同时加强对污染云前锋的监控。
时间到。
顾怀远和林星语登上穿梭艇，引擎发出低吼，缓缓驶出蜂巢港口，没入外部那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规则乱流之中。
战略室内，岩砺长老看着沙盘上代表穿梭艇的绿色光点分头驶向三个黄色标记，目光深沉。他转向身旁一位一直沉默、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长老，低声道：“‘净化之间’的读数，在刚才他们共鸣后，有什么变化？”
阴影中的长老声音沙哑：“核心灵性波动提升了07，但仍处于深度抑制状态。‘哀伤’与‘渴望’的情绪反馈更加明显。岩砺，你确定要告诉他们全部？那东西……太不稳定了。”
岩砺长老望向沙盘上逼近的暗红潮汐，又看了看穿梭艇的光点，缓缓道：“‘腐化’当前，任何可能的力量都需要尝试。他们……或许是那把钥匙。至于风险……盯紧那个叫阿木的孩子，还有他们外面的方舟。必要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穿梭艇内，顾怀远设定好第一个节点的自动驾驶路线，看向身旁全神贯注监控环境的林星语。
“害怕吗？”他轻声问。
林星语转过头，星眸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格外明亮，她轻轻摇头，嘴角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带着信任的笑意：“有你在，不怕。”
她的手，轻轻覆在了顾怀远操控方向舵的手上。
温暖而坚定。
顾怀远反手握住，用力握了握。
窗外，混乱的规则流光飞掠，远方，那暗红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污迹，正在视野的尽头，缓缓张开狰狞的巨口。
（第四百四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