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天牢的石阶覆着一层湿冷的青苔，每一步踏下都似踩在心头的软肉上，发闷的疼。坤容安踏着沉重的脚步声穿行其间，玄色卦袍下摆扫过墙角凝结的阴煞之气，泛起细微的涟漪，如同他此刻翻涌不息的心绪。他手中攥着一枚刚从沈砚处求得的“清心符”，符纸的微凉顺着指尖蔓延，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烧得发慌的火——沈砚虽暂免姬妄羽死罪，却也言明其“操控他人、擅闯禁地、勾结残魂”的重罪，三日后便要上奏阴司帝君定夺。他本是来天牢做最后的了断，了断那段被欺骗的过往，了断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可走到牢门前，脚步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缠绕，灌了铅般沉重，寸步难移。
牢门内，姬妄羽身着灰败的囚服，发丝散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褪去了素裙的温婉与摄魂羽的狠戾，她眼中的怨毒早已被浓重的疲惫与茫然取代，只剩下一双干涸的眼，望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怔怔出神。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与坤容安相撞的瞬间，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似惊鸿照影，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你是来嘲笑我的？还是来看着我被定罪处死，好替你那枉死的妹妹报仇？”
坤容安推开门走进牢房，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阴煞之气，呛得他心口发紧。他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疼得密密麻麻——他恨她，恨她用“复活念安”的谎言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的执念当作棋子，将他的真心踩在脚下；恨她用怨执咒印操控他的心智，让他险些沦为颠覆地府秩序的帮凶，辜负了沈砚的信任，愧对妹妹的在天之灵。可当目光触及她腕间那道因常年被父魂残力侵蚀而留下的乌青色疤痕，触及她眼底深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时，那份滔天的恨意又如同被浓雾笼罩的山峰，变得模糊不清，甚至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心疼。
“我不是来嘲笑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只是想问问你，从一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吗？竹林里的幻象，阴司档案室的约定，那些关于‘帮我复活妹妹’的承诺，全都是骗我的？”
姬妄羽闻言，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颤。“假的又如何？真的又如何？”她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猩红，那是残魂未散的余孽，也是压抑多年的癫狂，“父亲的残魂日夜在我体内嘶吼，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剐着我的五脏六腑！我从小就活在‘复仇’两个字里，除了这两个字，我一无所有！我母亲牺牲的真相，沈砚都告诉你了吧？她为了守护阴律卦牌，为了那些所谓的正义，眼睁睁看着我被父亲的残魂吞噬，连一句遗言都没留给我！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戴着温婉的面具，像条毒蛇一样，躲在暗处算计别人吗？”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坤容安的心上。他想起沈砚光幕中姬夫人牺牲的画面，想起姬妄羽被父魂操控时，周身黑气翻涌、状若疯魔的模样，想起她在竹林里，看着幻象中念安笑容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羡慕的温柔。心中的愤怒如同被戳破的水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可你不该利用我。”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掌心的清心符被攥得变了形，“我只是想复活我的妹妹，这份执念，对你而言，就只是一枚可以随意利用、用完就丢的棋子吗？”
“棋子？”姬妄羽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被冰冷的冷漠掩盖，“在这个吃人的三界里，我们都是棋子。我是父亲复仇的棋子，你是我夺取卦牌的棋子，沈砚是阴律秩序的棋子，就连那高高在上的帝君，也不过是天道的棋子！谁也比谁高贵不了多少！”她缓缓站起身，囚服的布条摩擦着冰冷的石壁，发出刺耳的声响，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不过，我承认，对你，我有过一丝不忍。”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坤容安的心中炸开。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在竹林给你看幻象的时候。”姬妄羽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眼神飘向牢房外那一方狭窄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到了遥远的、洒满阳光的桑园，“看到你对着幻象里的念安流泪，看到你掌心那枚刻着‘念安’二字的拨浪鼓，看到你眼底那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思念……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还在时，也曾这样抱着我，在庭院里看萤火虫。”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一瞬间，我真的想过，要不要告诉你真相，要不要放你走，让你回到桑园，守着那份思念，好好活下去。”
可这份不忍，终究抵不过父魂日夜的嘶吼，抵不过多年来深入骨髓的仇恨。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柔软，只剩下一片冰封的荒原：“但那又怎样？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我之间，本就是一场相互利用的骗局，如今骗局败露，我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坤容安看着她故作冷漠的模样，心中的情感愈发汹涌，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防线。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姬妄羽的情感，早已超出了“被欺骗者”的愤怒，超出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怜悯。或许是在竹林初见时，她白衣胜雪的模样；或许是在她编织幻象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或许是在她被父魂操控、状若疯魔时，那份身不由己的痛苦；又或许，是在他得知真相后，看着她被押入天牢时，心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他竟对这个欺骗他、利用他、险些将他推入深渊的女子，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名为“喜欢”的情愫。
这份情愫，如同在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窒息。
“我恨你。”坤容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恨你骗我，恨你利用我的执念，恨你让我险些酿成大错，辜负了沈前辈的信任，愧对念安的期望。”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几乎不成调，“可我又心疼你，心疼你被父魂操控多年，日夜承受蚀骨之痛；心疼你从小到大活在仇恨里，从未尝过一日温暖；心疼你明明渴望被爱，却只能用冷漠与欺骗武装自己，将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
姬妄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话：“你疯了吗？坤容安，你是不是被我种下的怨执咒印烧坏了脑子？我骗了你，利用了你，害你险些魂飞魄散，你竟然还心疼我？”
“我没疯。”坤容安的眼神无比坚定，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我们都是被执念困住的人。我执着于复活妹妹，你执着于复仇，我们都在黑暗里挣扎，都像溺水的人，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触碰她苍白的脸颊，指尖却在离她肌肤寸许的地方，被她猛地躲开。
“别碰我！”姬妄羽厉声喝道，眼中满是警惕与慌乱，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困兽，“坤容安，你给我清醒一点！我是你的仇人，是毁了你一切的骗子！你应该恨我，应该亲手杀了我，为你妹妹报仇，而不是在这里说这些莫名其妙的疯话！”
她的呵斥如同冰水，浇在坤容安的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后退一步，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自嘲：“或许，我真的是疯了。”
就在这时，姬妄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突然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黑气——那是她体内残存的、未被沈砚彻底净化的怨执之力，是她用自身精血滋养的最后一点力量。黑气在她指尖盘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映得她眼底一片漆黑。“既然你对我心软，那我便再利用你一次，做最后一笔交易。”她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若杀了我，我便用这最后一缕怨执之力，为你打通阴阳两界的通道，让你与你妹妹的魂魄见上一面，哪怕只有一刻钟。怎么样？这个交易，对你而言，很划算吧？”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坤容安的心中炸开，掀起惊涛骇浪。
与妹妹的魂魄相见，这是他多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是支撑他走过无数个黑暗长夜的执念，是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换取的机会。只要杀了眼前这个女人，只要挥剑斩断这缕孽缘，他就能见到念安，就能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就能再听她喊一声“哥哥”。
眉心的位置，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那是早已消散的怨执咒印留下的烙印，此刻却像是活了过来，不断诱惑着他——杀了她，杀了她就能见到念安了；杀了她，你就能解脱了；杀了她，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着姬妄羽决绝的眼神，看着她指尖那缕微弱却致命的黑气，心中的挣扎达到了顶点，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痛不欲生。
一边是血海深仇，是被欺骗的愤怒，是与妹妹相见的巨大诱惑，是无数个日夜的执念；一边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是对她身世的心疼，是坚守正道的本心，是沈砚“守住本心，方得始终”的告诫。
杀了她，他就能实现毕生所愿，却会沦为与她一样被执念操控的恶魔，亲手玷污妹妹的期望，辜负沈砚的信任；不杀她，他就永远失去了与妹妹相见的机会，心中的愧疚与遗憾，或许会伴随他一生，永世不得安宁。
这是一场千古难遇的爱情杀局，是一场潜伏在心底的、最残忍的考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姬妄羽催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期盼，“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杀了我，你就能见到你妹妹了。”
坤容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的坤卦之力开始紊乱。玄色的气流时而狂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时而温和，如同平静的大地，包容着所有的痛苦与挣扎。他握紧掌心的拨浪鼓，指腹摩挲着“念安”二字的刻痕，妹妹温柔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沈砚的告诫在耳畔回响，姬妄羽苍白的脸庞在眼前晃动。
啥？还是不杀？
这个问题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在他心中反复切割，鲜血淋漓。他看着姬妄羽，看着这个同样可怜、同样可悲的女子，她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一把刀递到了他的手中，将生与死的选择权交到了他的手上。这既是诱惑，也是考验，更是一场两败俱伤的赌局。
“我……”坤容安张了张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几乎不成调。他的脑海中，妹妹的笑容与姬妄羽的痛苦面容不断交替，如同走马灯般旋转，让他头晕目眩，无法思考。周身的坤卦之力彻底失控，玄色气流疯狂地在牢房中涌动，卷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牢房的石壁都在微微震颤，落下簌簌的石屑。
姬妄羽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痛苦与纠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可随即又被决绝取代。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对坤容安最后的考验。如果他真的杀了她，说明他终究还是被执念所困，与她并无不同，他们不过是彼此的劫数；如果他不杀她，或许，他真的能做到她从未做到过的事——挣脱执念的枷锁，寻得真正的救赎。
坤容安猛地闭上眼，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的声音在叫嚣，无数的画面在闪烁。他想起了沈砚说过的话：“真正的思念，不是偏执地逆转生死，而是带着她的期望好好活下去。”他想起了妹妹在幻象中说的话：“哥哥，要做善良勇敢的人。”他想起了自己对沈砚的承诺：“我会守住本心，不负坤卦传承。”
是啊，念安一直希望他能成为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而不是被执念操控的恶魔。与妹妹相见固然重要，但他不能用杀人这种方式来实现。如果真的这样做了，他不仅对不起姬妄羽，更对不起念安的期望，对不起沈砚的教诲，更对不起自己那颗渴望救赎的心。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与坚定。他看着姬妄羽，看着她指尖那缕摇摇欲坠的黑气，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