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天牢的石壁骤然震颤,碎石簌簌坠落,坤容安话音未落,一股浓郁的黑气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噬了整间牢房。阴冷的怨煞之气刺得他肌肤生疼,周身的坤卦之力本能地翻涌,凝成一道玄色屏障,却在黑气的侵蚀下,泛起细密的裂痕。更令人心悸的是,黑气翻涌间,隐隐夹杂着三界各处传来的纷乱气息——天界的仙力波动紊乱,人间的怨气直冲云霄,就连地府深处的轮回道,都传来阵阵异响,显然这怨执无间局的开启,早已搅动了三界气运,事道早已不太平。
“好一个‘我不会杀你’。”姬妄羽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陌生,不再有半分方才的脆弱与茫然,她周身黑气缭绕,原本涣散的眼神此刻锐利如刀,“坤容安,你以为这是你情我愿的抉择?从你踏入这盘棋局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话音落,黑气猛地收缩,化作一道巨大的旋涡,将坤容安与姬妄羽卷入其中。旋涡尽头,是一片血色荒原,荒原之上,寸草不生,只有干裂的土地上凝结着黑红色的怨煞结晶,空气里漂浮着无数扭曲的魂影,皆是被执念吞噬的三界生灵。荒原中央,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坛,祭坛顶端,沈砚被数道黑色锁链牢牢捆缚,锁链的另一端,缠绕着无数凄厉的怨魂,正不断啃噬着他的阴律之力。沈砚的脸色苍白如纸,须发皆白,却依旧目光如炬,看到坤容安,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容安,莫要被她操控……这是怨执无间局,一念之差,便是万劫不复……此局一开,三界气运震荡,人间将有灾祸,天界恐生内乱,地府轮回道亦会错乱,你我若不能破局,三界都要为这执念陪葬!”
“怨执无间局?”坤容安瞳孔骤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荒原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斥着极致的怨毒与执念,仿佛是由无数生灵的痛苦凝聚而成。更让他心惊的是,脚下的血色大地正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三界某处传来的哀嚎——他仿佛听到人间的城池在崩塌,天界的仙宫在摇晃,地府的奈何桥在断裂。这哪里是一局私人恩怨的杀局,分明是搅动三界风云的浩劫。他转头看向姬妄羽,却见她不知何时已换上一袭黑袍,指尖的摄魂羽泛着幽冷的光,眼底是化不开的黑暗。
“没错,这是我用父亲残魂的怨煞之力,结合地府万载怨魂,布下的绝杀之局。”姬妄羽缓步走到祭坛前,抬手轻抚过缠绕沈砚的锁链,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里的规则,由我定。坤容安,你看,你最敬重的前辈,此刻正为你承受着怨魂蚀骨之痛。而你,只有三个选择。”
她伸出三根手指,每一根手指落下,都似重锤砸在坤容安心头,荒原之上的怨魂便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三界的震颤便又剧烈一分。
“第一,拔剑杀了沈砚。”姬妄羽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黑气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柄锋利的黑色长剑,悬浮在坤容安面前,“他一死,怨魂便会散去,我会用他的阴律之力,为你打通阴阳通道,让你与念安的魂魄永世相伴,再也不用承受分离之苦。届时三界震荡暂歇,可你,将成为诛杀判官的罪人,被三界唾弃。”
坤容安的目光落在那柄黑剑上,剑身倒映出他的面容,也倒映出祭坛上沈砚痛苦的神情,更倒映出三界生灵哀嚎的惨状。杀沈砚?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让他如遭雷击。沈砚于他,是恩师,是引路人,是在他坠入执念深渊时,唯一伸手拉他的人。若非沈砚,他此刻早已沦为姬妄羽的傀儡,甚至魂飞魄散。杀他?简直是天理难容!可念安的笑容,又在他脑海中浮现。那个提着粉蝶纸鸢的小姑娘,那个在山洪中消失的小小身影,那个他亏欠了一生的妹妹。只要杀了沈砚,就能与她永世相伴,再也不用在无数个深夜,抱着拨浪鼓流泪。这个诱惑,如同毒蛇,不断啃噬着他的理智,而三界的震颤,又在逼迫他尽快抉择。
“第二,交出你的坤卦本源之力。”姬妄羽的第二根手指落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坤卦承载万物,包容天地,你的本源之力,能彻底滋养我父亲的残魂,助他重塑肉身。届时,我便放了沈砚,也兑现承诺,让你见一见念安。只是,你将失去所有卦力,沦为一介凡人,再也无法守护任何东西。而我父亲重塑肉身后,必会掀起三界腥风血雨,到那时,你只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却无能为力。”
交出坤卦本源?坤容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曾凝聚着温润厚重的卦力,是坤家世代传承的责任,也是他守护念安的底气。失去卦力,他便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别说守护念安的魂魄,就连自己,都将在这三界的风雨中,不堪一击。可若是不交,沈砚便会永远困在这怨执无间局中,被怨魂啃噬,直至魂飞魄散,三界也将在无休止的震荡中,走向覆灭。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第三,自废修为,斩断你与念安的所有念想。”姬妄羽的第三根手指缓缓落下,语气带着一丝残忍的戏谑,“用你毕生的修为,换沈砚一命。从此,你将忘记念安,忘记所有的愧疚与执念,做一个浑浑噩噩的凡人。而我,会带着父亲的残魂,离开这里,寻一处地方,静待他重塑肉身。只是这无间局的余波,依旧会让三界动荡百年,百年之内,灾祸不断,民不聊生。”
自废修为,斩断念想?坤容安浑身一颤,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残忍的话语。忘记念安?忘记那个喊他哥哥的小姑娘,忘记桑园的槐花,忘记粉蝶纸鸢,忘记他这半生所有的执念与牵挂?那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更何况,百年三界动荡,无数生灵将因他的抉择而陷入苦难,这份罪孽,他又如何背负得起?
三个选择,三条绝路,没有一条是坦途,每一个选择的背后,都是三界苍生的血泪。
这便是怨执无间局,看似给了选择,实则每一步,都通往毁灭,都将让本就不太平的三界,雪上加霜。
姬妄羽看着坤容安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怎么?选不出来吗?坤容安,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守护念安,要报答沈砚,要守护三界苍生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是选妹妹,还是选前辈?是选执念,还是选道义?是选一己之私,还是选三界安宁?”
她的声音如同魔咒,在血色荒原上回荡,震得坤容安耳膜生疼,震得三界的震颤愈发剧烈。他的目光在黑剑、自己的掌心,以及祭坛上的沈砚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停留,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次犹豫,都伴随着无数生灵的哀嚎。
杀沈砚,得念安相伴,却失道义,成三界罪人;
交本源,救沈砚一命,却失力量,任三界沉沦;
废修为,斩念想,却失本心,留三界百年动荡。
这是一场千古难遇的杀局,更是一场拷问灵魂的试炼,是个人执念与三界大义的终极抉择。
坤容安的周身,坤卦之力愈发紊乱,玄色的气流时而狂暴,时而温和,如同他此刻的心绪。他想起了桑园的老槐树,想起了念安软糯的声音,想起了沈砚通透的眼眸,想起了自己破执时,那份前所未有的平静,更想起了此刻在三界各处哀嚎的生灵——事道本就不太平,他怎能再因一己之私,让这天地,再添一份浩劫?
“容安……”祭坛上,沈砚再次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守住本心……妹妹的在天之灵,也不希望你被执念操控……这局棋,破局的关键,从来不是选择,而是……放下……放下执念,方能护三界,方能护你想护之人……”
放下?
坤容安猛地一震,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思绪,像是一道光,照亮了这血色荒原的黑暗。
他看着姬妄羽,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怨毒与痛苦,看着她被父魂操控的身不由己;他看着沈砚,看着他宁死不屈的眼神,看着他坚守正义的执着;他看着那柄黑剑,看着那三条绝路,看着脚下震颤的血色大地,看着远方三界的哀嚎,突然明白了——这局棋,从来不是让他在三者之间选其一,而是让他看清,执念的尽头,只有毁灭,只有让本就破碎的三界,更加支离破碎。
姬妄羽执着于复仇,布下这无间局,将自己困在了仇恨的牢笼里,也将三界拖入了深渊;他执着于复活念安,才会被姬妄羽利用,踏入这局中;就连沈砚,若不是执着于守护地府秩序,也不会甘愿被擒,成为这局中的棋子。
所有的痛苦,都源于执念,所有的动荡,都源于执念。
坤容安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周身紊乱的坤卦之力,也在此刻,缓缓归于平静。他看着姬妄羽,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带着足以平息三界震颤的坚定:
“我不选。”
三个字,如同平地惊雷,在血色荒原上炸响,震散了漫天怨魂的尖啸,震得祭坛上的锁链,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脆响。
姬妄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为暴怒:“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选。”坤容安重复道,周身的坤卦之力突然变得平静而厚重,不再有丝毫紊乱,如同沉寂的大地,孕育着生生不息的力量,“杀沈砚,是不义;交本源,是不忠;废修为,是不孝。这三条路,皆是歧途。你用执念布下这局,以为能操控我的抉择,以为能让三界为你父女的仇恨陪葬,却不知,真正的破局之法,从来不是顺从,而是——破执。”
话音落,他猛地闭上双眼,将体内的坤卦之力尽数释放。不同于以往的狂暴,此刻的坤卦之力,温润如大地,包容如江海,缓缓蔓延至整片血色荒原,所过之处,黑红色的怨煞结晶开始消融,扭曲的魂影渐渐平静。他不再执着于复活念安,不再执着于守护沈砚,不再执着于任何一己之私,只是将自己的本心,彻底敞开,以坤卦承载万物之姿,接纳这世间所有的怨与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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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妄羽,你的执念是复仇,我的执念是重逢,沈前辈的执念是守护。”坤容安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在三界各处回荡,“可执念越深,痛苦越甚,灾祸越烈。今日,我便用这坤卦之力,承载你们所有人的执念,破了你这怨执无间局,还三界一个太平!”
他的话音未落,温润的坤卦之力便如潮水般涌过祭坛,缠绕沈砚的黑色锁链,在坤卦之力的浸润下,开始寸寸碎裂;那些啃噬沈砚的怨魂,也在这包容的力量中,渐渐平静,不再嘶吼。远处三界的震颤,也在这股力量的安抚下,缓缓平息。
姬妄羽脸色剧变,猛地后退数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不可能!这怨执无间局,是父亲残魂的力量,是三界怨煞的凝聚,你怎么可能破得了?”
“执念能布下局,包容便能破局。”坤容安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澄澈,如同洗尽了铅华的大地,“这便是坤卦承载的真谛——不是对抗,不是妥协,而是接纳所有的痛苦与执念,然后,放下。”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猛地催动体内残存的阴律之力,金色的光芒与坤容安的玄色之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所过之处,血色荒原开始寸寸瓦解,三界的气息,渐渐归于平稳。
血色荒原开始震颤,黑气如同潮水般退去,怨魂的嘶吼声渐渐消散。
姬妄羽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的身体剧烈颤抖,体内的父魂残力开始躁动,仿佛在抗拒着这包容的力量,又仿佛在畏惧着这股足以消融一切执念的温暖。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我的棋局……怎么会破……我的复仇……怎么会败……”
坤容安看着她,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悲悯:“姬妄羽,放下吧。复仇不能让你解脱,只会让你永坠深渊。这三界本就多灾多难,不该再因你我的执念,平添伤痕。”
可姬妄羽的眼底,早已被怨执填满,哪里听得进半分劝诫。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指尖的摄魂羽爆发出浓烈的黑气,黑气中,竟隐隐夹杂着三界残留的怨煞之力,显然她要做困兽之斗,将这刚趋平稳的三界,再次拖入战火。
“我偏要逆天而行!这局棋,还没结束!”
一场新的风暴,在无间局的废墟之上,骤然掀起,刚有一丝太平之象的三界,再次笼罩上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