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沙子打在脸上有点发麻。我站在山门前,背对着灯火通明的仙门大殿,肩上扛着碎冥海噬刃,刀身冰凉,贴着我的后颈。刚才那一战耗得不算多,但也不少,丹田里的源炁正一圈圈回流,像潮水退去后的滩涂,留下温热的余韵。
残碑熔炉在肚子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吃饱了打了个嗝。青火缩回裂缝深处,火苗低伏,不再蹿动。我知道,刚才烧掉的不只是幽冥教主那点残魂,还有附在血刀门残部身上的冥气根子。这些东西进了炉子,熬一熬,都能变成我的本钱。
脚下这片地,踩着还烫。五十具残躯塌成烂泥,骨头碎得不成样子,黑灰混着沙土,在风里打着旋儿。阿铁站在我身后几步远,巨剑杵地,没说话。谷主带着一群弟子守在门内台阶上,也没人敢往前走一步。
我眼角余光扫到一点光。
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
是从灰烬堆里冒出来的——青铜色的光,微弱,却稳。像是有东西在底下烧透了壳,要往上拱。
我没动。
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这地方刚死过人,连风都带着股焦臭味,现在突然出光,谁也不会信是好事。
可那光越来越亮,灰堆开始轻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接着,半卷东西缓缓升起,悬在半空,离地三尺,不动了。
卷轴模样,古旧得看不出材质,边角磨损严重,像是埋了几百年才被挖出来。表面泛着青铜光泽,隐约能看到蚀刻的四个字:仙界崩因。
我眯了眼。
这四个字,不像是写上去的,倒像是被人用刀一点点剜进材料里的,笔画深,带棱角,透着股狠劲。
风停了。
连沙子都不飞了。
整片战场静得吓人,只有那卷轴悬着,光晕一圈圈扩散。
我没伸手。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碰一下可能就炸。我抬起右脚,往前半步,碎冥海噬刃顺势滑落,刀尖朝前,轻轻点向卷轴边缘。
刀尖刚碰上——
卷轴自己动了。
“啪”一声轻响,像是锁扣打开,它自动展开一半,露出里面的内容:一张残图,线条断续,像是被撕过,又烧过。地图的轮廓勉强能辨,上面标着几个点,其中一个在东海外海位置,旁边刻着八个字:
我盯着那八个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钥匙?天门?哪来的门?谁定的规矩?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谷主从门内走出来,踏上石阶,一步步靠近。他脸色不太好看,眼神死死盯着那卷轴,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三千年前……仙门闭因这?”
我没答话。
他也知道那段历史断得稀里糊涂。老一辈只说仙门衰败是因为一场大战,具体打的谁、怎么打的、谁赢谁输,全没了记载。后来门派重建,靠的是残篇和口传,很多事成了谜。
现在这卷轴一出,倒像是把盖子掀开了一条缝。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龙吟。
不是幻觉。
也不是远处野兽叫。
那声音像是从云层深处炸出来的,滚雷一样,穿破夜空,震得地面都在抖。我猛地抬头,看见天边云层翻涌,像沸水般剧烈滚动,一道道气流扭曲成漩涡状,往高空卷去。
风又起来了,这次不是沙风,是带着湿气的海风,扑面而来,夹着咸腥味。
我右手一下子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东海……龙宫……
这两个词一冒出来,我就知道不对劲。我不是没见过东海,也不是没听过龙宫的传说——那些都是老修士酒后吹牛的话,什么海底金殿、千年龙王、镇海玉玺,听着热闹,没人当真。
可现在这动静,不像假的。
更不像巧合。
我站在原地没动,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翻腾的云。龙吟声只响了一次,之后归于寂静,但云没散,反而越积越厚,颜色发暗,像是要压下来。
谷主也抬头看着天,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卷轴。
它已经不再发光了,青铜色褪去,变回灰扑扑的样子,像块烂布条。可那八个字还在,清晰得刺眼。
三钥聚,天门开。
什么叫“聚”?是三把钥匙凑齐?还是三个持钥的人见面?又或者,“钥”根本不是实物?
我想不通。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这玩意儿既然从幽冥教主的灰烬里冒出来,那就肯定跟他脱不了干系。他临死前那句话还在耳边:“我的冥气会从你体内爆发。”我当时以为他在放狠话,现在看,搞不好真是个伏笔。
我缓缓抬手,刀尖一挑,把卷轴卷了卷,顺手塞进腰间一个空酒囊里。酒囊原本装的是灵液,早喝完了,现在正好用来装这破纸。
谷主终于开口:“这东西……不能留。”
我嗯了一声:“也不能毁。”
他皱眉:“你知道它危险。”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它指了个方向。”
“哪个方向?”
我没答,只是把碎冥海噬刃重新扛回肩上,转身面对山门外的荒野。风更大了,吹得我兽皮袍子猎猎作响,三个酒囊轻轻晃荡。左边那个装着丹粉,中间是灵液,右边——还揣着海神叉珠子。
它现在很安静。
但我能感觉到,自从炼化了海妖王那点残韵,它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半夜调息,它会在酒囊里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就像现在。
我站在门槛上,没往里走,也没往外踏。
谷主站在我斜后方,没再说话。他知道我要走,但他拦不住,也不想拦。
仙门广场上,弟子们还站着,一个个仰头看天,有的指着云层窃窃私语,有的直接跪下了,嘴里念着“龙神显灵”。
我没理他们。
我只是盯着东方。
那边的云还在翻,没有散的意思。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我体内的源炁缓缓流转,残碑熔炉安静地悬在丹田深处,青火微燃。它没预警,也没异动,说明暂时没危险。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刚才那一战,斩的是人。
现在这一局,对的可能是天。
我左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那是师父当年测试我剑心时留下的。那时候我才十岁,不懂什么叫命,也不懂什么叫劫。现在我懂了——命是你拼出来的,劫是你撞上的。
而这个劫,我已经撞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海风的味道。
远处,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山脊,照在仙门牌匾上,映出两个大字:守真
我嘴角动了动,没笑。
守真?老子守的是命。
也是火。
炉子里的火,比什么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