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经爬上山脊,仙门牌匾上的“守真”两个字泛着金边。我站在广场东侧的石阶上,风从海面吹来,带着一股子咸腥味,比昨晚更浓了。云层还在翻,像一锅煮沸的墨汁,压得低,却不落雨。
脚下的地早凉透了,灰烬被风吹散大半,只剩些焦黑的碎骨渣子粘在沙里。我肩上的碎冥海噬刃没动,刀身冰凉贴着后颈,跟昨夜一样。但我知道不一样了——那股子压抑感没走,反而沉进了骨头缝里。
正盯着东方出神,身后传来沉重脚步声,地面都震了两下。
“老陈!”
雷猛扛着他那个比人还大的工具包,大步走来,脸上泛着青铜色的光,像是刚从矿坑里爬出来。他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控器盘,表面刻满符文,正嗡嗡震动,盘心一点红芒直指东海方向。
“东边三千里!”他站到我旁边,把控器盘往我眼前一递,“雾起来了,不是普通的雾。我爹留下的寻矿诀昨晚就开始震,今早直接烧红了边角——那边有东西,活的,而且……不让人靠近。”
我没接话,只瞥了眼那红点。控器盘这玩意儿我不懂,但雷猛不会拿这个开玩笑。他爹当年是北域有名的寻矿师,死在一处古墟塌方里,这诀是他用命换来的保命手段。
“你信这玩意儿?”我问。
“信。”他咬牙,“它救过我三次命,有一次是在地底三千丈,连呼吸都断了,它还能亮。”
我眯眼看向海天交界处。那边的云确实不对劲,不是自然聚散的那种,而是像被人搅动的水缸,中心凹下去一块,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眼。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清脆的碰撞声。
洛璃从偏殿方向走来,月白丹师袍一尘不染,腰间四十九个玉瓶轻轻晃荡。她发间那根烧焦的灵药茎在阳光下一闪,像是炭条插在头上。
她没说话,抬手一甩,一团丹火“嘭”地炸开,悬在半空,照亮了前方雾气的轮廓。
“古籍《海荒记》提过,”她声音冷,“龙宫不在海底,而在雾眼。说是三千年前一场大战,龙族败退,封了自己在‘虚雾之境’,外人进不去,也看不见。除非……有钥匙。”
我心头一跳。
钥匙?
可没等我细想,头顶云层猛地一沉。
一道黑影破雾而出,快得连风都没听见——是一支箭,通体深蓝,尾羽如鳍,箭尖泛着湿漉漉的寒光,直取我咽喉!
我没动。
刀比人快。
碎冥海噬刃在我肩上突然嗡鸣,像是狗闻到了血味。我右手一抬,刀背横挡,不砍不削,就这么轻轻一架。
“嘣!”
箭撞上刀身,瞬间炸成碎片,木屑混着水汽飞溅。其中一片擦过我脸颊,留下道细长血痕。
我舔了舔嘴角,铁锈味。
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那箭身上沾着一层滑腻的东西,像是鱼皮腐烂后的黏液,还有淡淡的腥臭。
我低头看脚下。
半截箭杆落在地上,尾端刻着三个小字:龙宫禁
字迹歪斜,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带着警告,也带着试探。
“操。”雷猛一脚踩碎那截箭杆,“这是赶客呢?还是宣战?”
洛璃飘近几步,丹火球缓缓降下,照着那残骸。“箭上有生魂残留,”她指尖一勾,一缕淡蓝雾气从碎屑中抽出,“是活物射的,而且……受过训。不是野兽,是守卫。”
我盯着那缕雾气,脑子里闪过昨晚的龙吟。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我拿了秘卷,也知道我要查下去。
所以先来一箭,不杀,只吓。
告诉你:别来。
可惜老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别”。
我把碎冥海噬刃扛回肩上,刀尖朝后,贴着脊梁骨。残碑熔炉在肚子里安静得很,青火没蹿,也没预警——说明刚才那箭,还不够格让我拼命。
但这股子憋屈劲儿上来了。
我五岁上荒山,十岁猎独角狼,三年前为救村民下山换药,一路打到今天。什么散修、毒脉、幽冥教主,哪个不是冲我来?哪个不是说“你活不过三天”?
结果呢?
我活得挺好。
还他妈越来越硬。
我扭头看了眼雷猛。他正低头摆弄控器盘,眉头皱成疙瘩,嘴里嘟囔着“磁场乱了,得重校”。
我又看向洛璃。她收了丹火,玉瓶归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一直停在我肩上的刀上。
“你们可以不跟。”我说。
雷猛抬头:“放屁。那边要是真有矿脉,尤其是能承源炁的那种,我这辈子都不用再挖别人剩下的破石头了。”
洛璃冷笑一声:“我倒不是为了什么龙宫。但既然古籍记载属实,那就意味着可能存在失传的‘龙息炼丹法’——那种用海心火温养九转丹的方子,我爹临死前都在找。”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你要是死了,谁给我炼逆脉丹?”
我咧嘴笑了下,没说话。
其实不用他们说太多。我知道这趟不能一个人走——龙宫不是酒馆后巷,能靠拳头砸开。要进雾眼,得有人控器盘引路,有人辨毒识阵,还得有个疯子愿意在刀尖上跳舞。
刚好,我们仨都到了。
我转身面向广场出口,破旧兽皮袍被海风鼓起,三个酒囊轻轻晃荡。左边装丹粉,中间是灵液,右边——海神叉珠子静静躺着,自打炼化了海妖王那点残韵后,它就没再发烫过。
但现在,它有点温。
像是在呼应什么。
雷猛扛起工具包,站我右后方,控器盘收进怀里,只留一根铜线连着手腕,随时能启。
洛璃站左后,手指搭在腰间第三个玉瓶上,那是她常用的解毒丹,瓶口封蜡完好,但我知道她随时能捏碎。
三人站定,没人再多话。
我抬起左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疤。师父当年用剑划的,说:“剑心不稳,不如瞎。”
现在心很稳。
刀也很饿。
我吐出一口浊气,肩膀一沉,碎冥海噬刃发出低沉嗡鸣,像是回应。
“走。”我说。
话音落,抬脚。
一步踏下石阶,地面微颤。
“去掀龙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