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还在刮,但海面已经平静下来。我站在焦土边缘,脚底踩着湿漉漉的沙,酒囊鼓了一块,珠子就在里面。
刚才那一战耗得狠,经脉像是被铁丝缠过,一动就拉扯着疼。眉心那道黑线还隐隐发烫,残碑熔炉里的青火懒洋洋的,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不能再站了。
我盘膝坐下,兽皮袍子沾了灰也不管,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眼调息。
古武拳经的劲道从膻中穴起,一点点往四肢推。这法子是师父教的,不靠灵力,纯靠体内真劲疏通淤堵。每走一寸,就像拿砂纸磨骨头,可我知道,这时候越疼,说明伤处越深。
劳宫穴突然一凉。
不是风吹的,是实打实的一股寒意顺着掌心钻进来。我猛地睁眼,发现酒囊外皮渗出一层水渍,正顺着兽皮往下滴。而那颗珠子,竟自己透出一丝极淡的蓝光,像雾一样贴着囊壁游动。
它要出来。
我没拦。
手指探进酒囊,把珠子抠了出来。入手冰凉,滑腻得几乎握不住。表面那层水波纹又开始转,慢悠悠的,一圈接一圈。
就在这时,丹田里“嗡”地一声轻震。
残碑熔炉醒了。
裂缝中的青火猛地窜高,不再是之前那种蔫头耷脑的样子,而是像闻到血腥的狼,呼啦一下扑向那缕蓝光。我还没反应过来,那丝蓝光已经顺着劳宫穴倒灌进经脉,直奔丹田而去。
“操!”我低骂一句,想抽手,却发现身体僵住了。
蓝光入炉,和早年吞下的海妖王金珠残韵撞在一起。
轰!
不是声音,是感觉。整个丹田像炸了个雷,两股力量猛地对冲,一个暴烈如潮,一个炽热如焰。我牙关咬紧,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左眉骨那道旧疤突突直跳。
可下一秒,它们没斗。
反而……融了。
金珠的余韵像是认出了什么,主动迎上去,和那蓝光搅在一起,被青火一裹,炼成了一缕淡蓝色的源炁。
这玩意儿一成型,立刻不安分,在炉子里乱窜,差点把我金丹雏形冲散。我赶紧沉心守神,用拳经劲道在经脉里筑起屏障,把它圈住。
但它太野。
寒意顺着任督二脉往上爬,每过一穴,皮肤就结一层薄霜。指尖、脚跟、耳垂全麻了,像是泡在冰水里。我咬着后槽牙,一点一点引导它绕行周天。
第一圈,源炁稳了些,寒意也驯服了点。
第二圈,它开始自发流转,不再靠我推。
第三圈——
轰!
金丹猛地震颤,裂纹浮现,又迅速弥合。颜色从浅金变成深赤,气息节节拔高,像烧到顶的炉火,“嘭”地一声捅破瓶颈。
金丹中期。
成了。
我坐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大得吓人,可体内源炁却沉甸甸的,比之前扎实太多。残碑熔炉里的青火也旺了,围着那缕蓝源炁缓缓旋转,像是吃饱喝足的猛兽舔着爪子。
“这珠子……”我低头看着掌心,“是海妖族的本源?”
话音刚落,珠面水波纹突然加速,一圈圈快得看不清,隐约浮现出一个图腾轮廓——蛇首鱼身,背生九鳍,底下锁着三道铁链。
一股威压闪过,极短,却让我心头一沉。
这不是普通圣物。
是族群命脉所系的东西。
难怪海妖皇拼了命也要抢回去。
正想着,远处海面传来一声怒啸:
“你等着!我族不会放过你!”
声音穿透风沙,带着滔天恨意,震得脚下沙地微颤。
我没抬头。
只是把珠子攥紧了些,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像一块沉进海底的石头。
“本源?”我低声说,“那便拿来炼得更强。”
说完,我撑地起身。
腿还有点软,但经脉畅通,源炁运转无碍。我拍了拍兽皮袍上的灰,把珠子重新塞进酒囊,扣好皮绳。
海岸线上,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焦土一片,阿铁留下的剑痕还印在地上,深得能插进手指。
我最后看了眼大海。
浪不高,天阴着,看不出哪来的方向。但我知道,海妖皇刚才那一吼,不是虚张声势,是真急了。
可那又如何?
他来,我就战。
战不了,我就炼。
残碑熔炉吞得了冥气,吞得了废剑,现在又吞了这玩意儿,说明它认。只要它能化,我就敢吃。
我迈步往前走。
一步落下,地面轻震。第二步,源炁已在四肢百骸流转自如。第三步,碎星步的痕迹在沙地上一闪即逝,速度快了一截。
金丹中期,不只是修为涨了。
是整个人都换了层皮。
走到一半,我停下,摸了摸腰间的无锋重剑。它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像块废铁。可我能感觉到,剑胚深处有股呼应,是那缕蓝源炁在动。
它也醒了。
我冷笑一声,继续往前。
山门灯火还在远处亮着,黄豆大的光点,藏在山坳里。庆功宴该开始了,没人知道我现在回来了,也没人知道我手里多了个能掀翻南海的东西。
我不急。
一步一步走回去,脚印深深浅浅。
身后,海风卷起一缕沙尘,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我抬手按了按酒囊。
珠子安安静静躺着,再没有光,也没有波动。
可我知道,它在等。
等下一个被炼的时候。
我迈过最后一道焦土裂口,踏上石阶。
台阶共三十六级,通向主峰广场。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走到第二十级,忽然顿住。
丹田里,那缕蓝源炁轻轻一跳。
不是预警,也不是反噬。
像回应。
我皱眉,内视而去。
只见残碑熔炉深处,青火中央,那缕蓝源炁正缓缓旋转,而在它周围,竟浮现出几丝极细的金线,像是从炉壁裂缝里渗出来的。
金线不属我,也不属珠子。
它们缠着蓝源炁,一碰即收,像是试探。
我瞳孔一缩。
这是……残碑熔炉自己生出的东西?
还没来得及细看,金线倏地缩回裂缝,消失不见。
青火照常燃烧,蓝源炁归于平静。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台阶上,手指仍按在酒囊上,指节发白。
风停了。
沙也不飞了。
整片海岸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去时,我回头看了眼大海。
夜色已浓,海面漆黑如墨,看不见尽头。
我转身,面向山门。
灯火通明,人声隐约。
我抬起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剑疤。
然后,迈步走入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