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踏进主峰广场,脚底还沾着焦土碎石。灯火从四面八方涌来,照得人睁不开眼。鼓乐炸响,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一群执事弟子扯着嗓子喊:“三修首座归来!金丹中期破境成功——”
话音没落,剑峰峰主就从人群里走出来,一身白袍没沾半点灰,手里端着玉杯,酒光晃得刺眼。他站到高台边缘,举杯过头,声音压过所有喧闹:“三修首座,陈无戈!金丹中期!古往今来第一人!”
“陈无戈!”
“陈无戈!”
“陈无戈!”
喊声一波接一波,震得地面都在抖。我站在原地,兽皮袍子上还带着海风腥气和血痂干裂的痕迹,腰间三个酒囊一个没动,手也没抬。
但我听见了。
丹田里那缕蓝源炁轻轻一跳,像块冰掉进热水里,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残碑熔炉里的青火没动静,可我知道它在等——不是等我放松,是等外头那个谁先动手。
我抬手接过玉杯,指尖碰到底座时,酒液晃了一下。
一口灌下。
没什么味道,灵酿该有的回甘全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只觉得那股热流滑进胃里,然后被一股冷劲顶住,两股气在我五脏六腑里打了个转,最后沉进丹田。
蓝源炁安静了。
但我没松劲。
脸上不动声色,五感却全开。我能听见三十步外两个女弟子小声议论“他真突破了?”也能闻到远处烤肉架上滴落的油脂烧焦味,甚至能感觉到脚下青砖缝里渗出的一丝湿气——那是刚才那场大战留下的水汽,还没散干净。
掌声还在响,笑语不断,可我心里清楚:这一身修为,不是庆出来的,是炼出来的。冥气、海毒、废剑残意,哪样不是拿命换的?现在让我站在这儿喝酒听贺,行。但别指望我真把自己当什么“第一人”。
我低头看了眼杯子,空了,杯底积着一层淡金色粉末——是刚才喝的时候,从酒囊里误洒进去的丹粉。我没擦,随手把杯子放回托盘,朝四周点了点头。
动作刚做完,眼角余光扫到偏殿门口站着个人。
紫袍束发,面容冷峻,正是谷主。
他没穿礼服,也没戴冠,就那样静静站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懂意思。
转身就走,穿过人群时没人拦。那些笑脸、恭维、递来的酒盏,全被我甩在身后。脚步踩在石板上,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老子没醉,也没疯,更没打算在这儿多待。
进了偏殿,门自动关上。
谷主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山河图前,手指轻轻敲着案角。
“那珠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真是海妖族本源?”
我没绕弯子,点头:“是。”
他猛地回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我不说。
我只是站着,手按在腰间的无锋重剑上。剑胚没响,但它在发热,和丹田里的蓝源炁呼应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谷主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眉头越拧越紧。“海妖族不会善罢甘休。”他说完这句,语气一顿,像是自己都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也知道。
可话音未落——
咚!咚!咚!
九声钟鸣,从山门外炸起!
不是庆典钟,是敌袭警钟。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沉,整座主峰都在颤。外面的鼓乐戛然而止,欢呼变成惊呼,脚步声乱成一片,有人开始喊“列阵!”“闭门!”“传武殿残部!”
我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栓,谷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体内的冥气还没清干净,经脉有裂痕,战纹也不稳。”
我停下。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我拉开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铁锈和沙尘的味道。
“我不去,谁替我去?”
说完,我迈步出去。
广场已经变了样。红灯全灭,换成赤焰灯笼,照得人脸通红。弟子们不再嬉笑,一个个披甲持兵,往山门方向跑。剑峰峰主早已不见踪影,估计已经带人上了前线。
我沿着石道快步前行,每一步都踩得实。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谷主追了出来。他在十步外站定,声音远远传来:“去吧,守好第一道关。”
我没有回头。
只是右手缓缓搭上无锋重剑的剑柄,拇指推开鞘口半寸。一道微弱的蓝光从缝隙里透出,随即又被吞没。
我继续往前走。
穿过演武场,经过藏经阁侧廊,踏上通往山门的长阶。两侧已有武殿残部列队布防,灰甲旧兵,沉默如石。他们看见我,没人说话,但全都握紧了武器,肩头微微下沉——这是准备迎敌的姿态。
我走到队伍最前方,站定。
抬头望去。
山门巍峨,两扇黑铁巨门半开,外头漆黑一片,连星月都被云层盖住。只有远处海面传来低沉的浪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靠近。
我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
旧伤早就愈合,可每次大战前,它都会发烫。
这次也不例外。
酒囊贴着腰侧,那颗珠子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光,没有波动。可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和我的心跳同步,和残碑熔炉的节奏一致。
不是它认我。
是我把它炼进了命里。
远处,一声狼嚎划破夜空。
不是荒山野狼。
是血刀门的集结令。
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前后三排人都听清了:“备刀。”
没人应声,但五十柄兵刃同时出鞘,寒光映着赤灯,像一条苏醒的蛇。
我缓缓抽出无锋重剑。
剑身依旧灰扑扑的,像块废铁。可在这一刻,它轻轻震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
我不怕血。
我怕的是——太安静。
太静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有人想把你彻底抹掉。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上,半个身子已在门外。
风更大了,吹得兽皮袍子猎猎作响。我眯起眼,盯着山门外那片黑暗。
来了。
不是幻觉。
也不是试探。
是一支队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山道下方传来,踏、踏、踏,像是踩在人心上。领头那人披血色兽皮,手持断柄长刀,左掌缺了两指,走路时肩膀微斜。
血刀门残部。
而且,带头的是个熟人。
我认得那步态,那刀势,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当年北域剑墟,他被我一拳轰进岩壁,差点断气。现在居然还能站起来带队叩关?
有意思。
我冷笑一声,把剑扛到肩上。
身后,武殿残部已全部就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退后。
我们就这样站着,等着。
等他们上来。
等他们开口。
等他们——先动手。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自语:“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