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没停。
沙粒打在脸上,像被刀片刮过。我站在焦土边缘,脚底还踩着幽冥教主烧剩的灰,掌心那枚玉瓶悬在半空,赤符裂口对着天。谷主的手僵在我面前,话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候,海面炸了。
不是浪,是整片海水从底下被掀起来,轰的一声撞向天空,水墙高达十丈,蓝光在浪脊上窜动,像是有东西在水下爬行。
“陈无戈!”
声音比刚才更近,也更沉,贴着海面压过来,震得地面发颤。我眉心那道黑线猛地一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下一秒,蓝光凝实。
一道巨大的身影浮现在海面上,足有三丈高,人身鱼尾,鳞片泛着冷光,手里握着一把叉——海神叉。叉尖空着,但气势没少半分。
是投影。
可这投影不简单,带着神念威压,站那儿就跟真身亲临差不多。他手指一抬,遥遥指向我:“那珠子,是我族圣物!你吞了它,活不过三天!”
我没动。
手里的碎冥海噬刃垂在身侧,刀尖微微震颤。我知道它想战,但我现在经脉像是塞满了滚烫的铁砂,源炁能用,但不敢乱动。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残碑熔炉里的青火懒洋洋的,像是吃饱了在打盹,连压制黑线都费劲。
可我不退。
我一站,后面的人才不会乱。
“首座!”阿铁从侧后方冲出来,肩上扛着那把比他人还高的巨剑,满脸血污都没擦,瞪着眼吼,“要过你,先过我这关!”
他一步踏前,剑尖砸地,震起一圈尘土。
我抬手。
就一个动作,手掌朝后,五指张开。
阿铁脚步顿住,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却没再上前。
我知道他想替我挡。可这事,不能让别人扛。
海妖皇的投影冷笑:“怎么?怕了?让你手下小辈出头?”
我没理他。
闭眼,沉气,把残存的源炁往膻中穴压。那股阴流还在,像条冬眠的蛇,不动,但随时可能咬一口。我调动古武拳经的劲道,在经脉里走了一圈,硬是把那丝躁动按下去。
睁开眼时,视线稳了。
我盯着投影,低声说:“退。”
阿铁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退。”
这次他咬着牙,缓缓后撤两步,巨剑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沟。
我动了。
左脚往前一滑,碎星步瞬间启动。地面炸开一圈细纹,我的身影如电射出,掠过焦土,冲向海岸。
风在耳边撕扯,心跳压着呼吸,一拍接一拍。眉心黑线发烫,可我不停。速度越提越高,第三步落地时,人已跃出三十丈,踩着翻涌的浪头借力再进。
投影反应不慢。
海神叉一扬,虚空裂开,一道水刃横斩而来,足有百米长,劈向我腰身。我拧身,碎冥海噬刃反手上撩,刀锋与水刃相撞,砰的一声炸出漫天水雾。
可我没停。
第四步,直接杀到投影面前。
他瞳孔一缩,显然没想到我能这么快近身。海神叉回防,叉柄横扫,带起一阵狂风。我矮身,左手撑地,右腿扫出,踢在他支撑腿的关节处。
咔。
一声脆响,投影膝盖一弯。
我起身,碎冥海噬刃高举过头,全身力量灌入右臂,一刀劈下!
“给老子——断!”
刀锋落下,正中投影胸口。
没有血,只有一声闷响,像是敲在铜钟上。蓝光剧烈震荡,投影整个身体开始龟裂,从胸口一路炸到四肢,裂缝里溢出大量水汽。
他怒吼:“你找死!珠子不是你能碰的——”
话没说完,刀已透体而过。
轰!
投影炸成一片蓝雾,消散在海风里。
可就在最后一丝光影消失的刹那,虚空轻轻一颤,像是水面被石子打破。
一颗珠子,从裂隙中飞了出来。
拳头大小,通体幽蓝,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纹路,没光,也没热,就这么静静漂着,像是被什么力量托着。
我伸手一抓。
掌心合拢,珠子落定。
冰凉,滑腻,像摸着一块深海里的石头。它安安静静躺在手心,和我体内源炁毫无反应,也不引动残碑熔炉。就是个普通珠子——至少现在看起来是。
我低头看了眼。
珠子表面那层水波纹缓缓转了一圈,又停了。没异象,没波动,也没传来任何信息。
我皱了下眉,把它塞进腰间最大的那个酒囊里。原本装的是灵液,早喝完了,内壁还结着一层淡金色的渣。珠子进去后,酒囊微微鼓起,外皮渗出一点水渍,很快被兽皮吸干。
做完这些,我转身。
海岸线上,阿铁还站在原地,巨剑拄地,眼神死死盯着我这边。谷主也出来了,站得远些,手里玉瓶已经收了回去,脸色阴晴不定。
我一步步走回去,脚印深深浅浅,踩在湿沙上。
每走一步,眉心那道黑线就跳一下。刚才那一击看着干脆,其实经脉里又裂了几道细口子,源炁流动时有点滞涩。残碑熔炉总算醒了点,青火晃了晃,开始慢慢煨那些伤处,但速度很慢,像是燃料不足。
我走到阿铁面前,看了他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首座……你没事吧?”
我摇头:“还死不了。”
说完,越过他,继续往前走。
谷主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海妖皇不会善罢甘休。这是投影,但他能隔着这么远送神念,说明本体离得不远。”
我停下:“让他来。”
“你刚经历恶战,状态不对。”
“他知道。”我看向海面,“所以他才挑这时候来。以为我撑不住。”
谷主沉默。
远处海浪翻涌,比刚才更急,一波接着一波往岸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快速移动。海风里多了股咸腥味,不太对劲。
我摸了摸腰间的酒囊。
珠子在里面,安静得过分。
按理说,能让海妖皇亲自来抢的东西,不该这么平静。要么是它还没苏醒,要么……是我没触发什么机关。
但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
我抬头,看向山门方向。灯火依旧亮着,庆功宴的钟声早就停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敲第二遍。弟子们躲在阵法后,探头探脑,没人说话。
我站定,没再往前。
阿铁跟了上来,站在我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低声道:“要不要布防?他可能真身来袭。”
我摇头:“不用。”
“可——”
“他来了。”我打断他,“但不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
“投影都敢直接上门叫阵,真身反而躲着?”我冷笑,“他是在试探。看我有没有力气,看我敢不敢应战。”
顿了顿,我补了一句:“现在他知道了。”
阿铁没再说话。
谷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海面,终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珠子留着是祸根。”
我摸了摸酒囊,指尖隔着皮囊蹭过珠子表面。
凉的,滑的,像个死物。
可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钥匙,是引子,是别人想让我拿、又想让我交出来的东西。
但我拿了,就不会再松手。
我抬起头,望向翻涌的海面,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出去:
“来了就别想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