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在我脚边打转。
远处钟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我没动,脚底板已经麻木了,可我还站着。刀在手,人在阵,灰未冷,火未熄。我把碎冥海噬刃横在胸前,用袖子擦了擦刀面。锈迹斑斑,照不出人影。但我知道,里面还有火。
只要炉子不灭,我就还能打。
谷主还站在原地,眉头拧得死紧,眼神在我和地上那堆焦炭之间来回扫。他没再问“你没事吧”,大概是看出来了——我现在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是根本不能倒。
小唐从侧后方跑过来,脚步轻,喘得厉害。这小子平时机灵得很,现在却愣在五步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眉心,手指微微发抖。
“首座……”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您、您眉心那道线……黑了。”
我没吭声,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骨那道旧疤,指尖确实沾了点黏腻的黑渍。不是血,也不是灰。
我闭眼,沉气,缓缓调动丹田里的源炁。
那一瞬间,体内像掀了锅——滚烫的源炁顺着经脉往上冲,如江河奔涌,沉甸甸的,压得住,撑得起。可就在源炁流过膻中穴时,一丝阴冷突然钻出来,顺着任脉往上爬,直逼识海。
我猛地睁眼。
眉心一热,低头看向掌心摊开的铜镜——那是小唐递来的,边角都磕瘪了。镜面上映出我的脸:兽皮袍子破了几处,左眉骨的疤还在,可那道原本浅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现在深得像用墨笔画上去的,细细一条,从眉心往下,一直延伸进鼻梁沟里。
“教主的冥气……”我低声说,“没炼干净。”
不是猜测,是确认。残碑熔炉虽然吞了本源,青火烧得旺,可最后那一口黑雾,它没完全化掉。反而有那么一缕,顺着源炁回流,钻进了我的血脉,像根刺,扎在劲道最密的地方。
我捏了捏眉心,那里发烫,但不痛。就像冬天烤火太久,皮肤底下有股闷热散不出去。
小唐咽了口唾沫:“要不要叫丹殿的人来?”
“别。”我摇头,“叫也白搭。这玩意儿不是普通毒,是冥修拿命养出来的根,谷主都说了,连仙门长老都不敢碰。”
话音刚落,谷主走了过来。他手里多了个玉瓶,瓶身刻着三重封印纹,瓶口用赤符贴着,一看就是压箱底的东西。
“先服下。”他把瓶子递给我,“九转镇魂丹,能暂时锁住异种气息,不让它乱窜。等我召集丹师研究解法。”
我没接。
“这丹压得住三天?”我问。
“最多两天。”谷主脸色不太好看,“而且压制越久,反噬越狠。你现在源炁满溢,看似巅峰,实则经脉已经超负荷。要是再动大招,这股阴流可能直接炸开。”
我咧了咧嘴:“那我不动大招就是了。”
“你当自己是铁打的?”谷主压低声音,“刚才那一战,你吞的是幽冥教主三百年的本源!换个人早爆成灰了。你能站着,已经是奇迹。但这不代表你能扛住第二次冲击。”
我低头看着玉瓶。赤符边上有一道裂痕,像是被人撕过又重新贴上。这种丹,一般只在门派覆灭、长老自爆前才会动用,属于“断后路”的药。
服了它,短期内不会死,但以后每动一次源炁,都会被这股镇压之力反咬一口。等于把命切成一段一段,提前预支。
我不想欠这个债。
可我也知道,现在不压,明天可能连服丹的机会都没有。
我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轰的一声炸响。
不是雷,也不是浪,像是整片海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一股低沉的声音穿透空间,滚滚而来:
“陈无戈!”
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膜刮过去,带着湿气和腥味,震得我眉心那道黑线猛地一跳。
我手一顿,玉瓶悬在半空。
“交出海神叉珠子!”
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仿佛说话的人正踩着海浪往这边赶。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砸在空气里,留下嗡鸣。
小唐脸色刷地白了:“是、是海妖皇!他怎么来了?不是说他在南海疗伤吗?”
谷主一把收回玉瓶,眼神变了:“他感应到了珠子的气息……或者,是冲着你体内那股冥气来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
眉心发烫,黑线隐隐作痛,可我反而笑了。
“好家伙,前脚刚送走一个要命的,后脚就来个讨债的。”我抬头看向海面方向,天边乌云翻滚,隐约能看到一道蓝光在浪尖上闪动,“他还真不怕死。”
谷主沉声道:“你现在状态不对,不宜再战。珠子的事,能不能拖一拖?”
“拖?”我冷笑,“他都喊到家门口了,你觉得他是来喝茶的?”
“那就先退入山门,布阵防守!”谷主语气急了,“等我调集剑阵、丹火、符傀三重防御,至少能撑到援兵到来!”
“撑?”我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碎冥海噬刃。刀身暗红,表面裂纹密布,刚才那一战几乎耗尽了它的灵性。但它还在震,微弱地,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我知道它想打。
我也想。
但我不能。
不是怕,是清楚现在的自己有多危险——源炁是满了,可这身子像是装满了水的皮囊,稍微一戳,就会从内部爆开。要是再硬拼一场,别说赢,能不能活着收工都不一定。
可我不动,别人就会当我软了。
修真界没那么多解释。你站得住,就是强者;你退一步,后面的人立刻就能踩上来。
海妖皇敢来,就是吃准了我刚经历恶战,元气未复。他要的不只是珠子,是要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低头。
我不能低头。
我缓缓抬起左手,按在眉心那道黑线上。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蠕动。残碑熔炉还在转,青火温吞,像是吃饱了懒得动。可我能感觉到,它对那股阴流有反应——不是排斥,而是……兴趣。
就像野兽闻到了同类的血。
“谷主。”我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这丹,我先不喝。”
“你疯了?”谷主瞪眼。
“我没疯。”我盯着海面,“我只是知道,有些账,躲不过。他既然来了,那就让他看看——老子就算带着病,也能站着接他一句话。”
小唐站在后面,手指还在抖,可他没再说话。他知道劝不动我。
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火辣辣的。我站在焦土中央,脚下是教主烧剩的灰,手里是砍废的刀,眉心藏着一根要命的黑线。
内患未清,外敌已至。
但我还是站着。
碎冥海噬刃垂在身侧,刀尖微微颤动,像是在等下一波杀意。
海面上,那道蓝光越来越近,轰鸣声如潮水般压来。
我没有后退半步。
远处山门的钟声不知何时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风、灰、和那一声声逼近的吼叫。
我抬起右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混着血的泥。
然后,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一仗,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