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青石上，药气还在胃里烧着，那股热劲顺着任脉往上顶，像有人拿火钳子往我骨头缝里捅。眉心那条黑线是退了，可头皮底下还是发麻，一跳一跳的，跟有虫子在爬。小唐递来的布巾早被血浸透，黏在肩口撕不开，我懒得动，就让它贴着。
静炁阵的光圈在四周流转，谷主布下的符纹贴在墙角，泛着微弱的黄光。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源炁在缓，蓝焰和青火各自守着半边丹田，像是两拨人划地为界，谁也不敢先动手。残碑熔炉悬在深处，裂缝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像是风里快灭的灯芯。
这安静不对劲。
我闭眼，内视经脉。任脉中段，靠近膻中穴的位置，一丝极细的黑线正顺着血流缓缓上移，颜色比刚才淡得多，几乎看不出来，但它在动——不是乱窜，是爬，像蛇贴着岩壁往前滑。它不碰源炁，也不扰火势，就躲在气血最慢的地方，一点一点往识海方向钻。
操。
我猛地睁眼，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砸在膝盖上。这哪是被压住了？这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打洞！
“怎么了？”谷主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直没走远，坐在外廊的案几后头，手里还捏着玉钳，眼睛盯着我这边。
“黑线进脉了。”我嗓音发紧，“不是表面那层，是钻进去的。”
他立刻起身进来，袖子一甩就把脉枕放在地上，伸手要搭我手腕。我没拦，但摇头：“别浪费时间诊了，它走得慢，但没停。”
谷主脸色沉下来：“静炁阵压不住？”
“阵是好阵，可这东西……”我指了指胸口，“它认得源炁的节奏，专挑火弱的时候溜。刚才那一波热流冲上来，青火旺了，它反倒缩着不动，等热劲过去才继续爬。”
话音刚落，丹田猛地一震。残碑熔炉的裂缝突然剧烈抖动，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了一口，猛地回缩半寸，随即又扑上去，死死咬住那缕黑丝的尾端。我闷哼一声，脊背撞上青石，虎口崩裂的旧伤又开了，血顺着掌纹往下滴。
“熔炉示警了！”谷主低喝，“它在帮你挡？”
“不是帮。”我咬牙，“是它自己急了。那玩意儿要是进了识海，第一个炸的就是它。”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急促响起，剑峰峰主大步跨入，红袍带风，腰间佩剑还没完全出鞘就被他按住。他扫了一眼我的脸色，眉头立刻锁死：“冥气反噬？”
“渗进去了。”谷主接过话，“药效还在，但毒已经突破表层，正在往督脉上游。”
峰主沉脸：“要不找佛殿老僧来一趟？净心咒能涤魂火，至少先把识海护住。”
我抬手打断，声音哑得不像话：“不用。”
“你疯了？”峰主瞪眼，“你现在这状态，再拖一个时辰，神识就得被阴气泡烂！”
“佛力太温和。”我盯着自己掌心，那里还有点蓝焰残留，微微跳着，“他们念经是清外邪的，对付这种藏在源炁根里的东西，一碰就激反扑。就像拿温水浇冰窟窿，看着稳，其实底下全塌了。”
谷主点头：“他说得对。这毒现在和源炁共脉，用外力强驱，等于逼它提前爆发。”
峰主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冷笑：“所以你就打算这么耗着？等它自己爬上去？”
“我在等它露出破绽。”我闭眼，重新内视，“它不敢快，怕被青火发现。只要它再动一下，熔炉就能锁住它，哪怕只能烧掉一截，也能断它后路。”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密室里只剩风穿过符阵的细微响动，像谁在耳边吹气。我靠在石上，呼吸放慢，全身肌肉松着，可精神绷得像弓弦。我知道它还在动，就在膻中往下三分，一寸寸啃着经络往前。
就在这时候，山门外传来一声巨吼。
“陆修陈无戈！交出我族圣物！”
声浪如雷，震得屋顶瓦片哗啦作响，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我眼皮一跳，立刻睁眼。谷主手一抖，差点把玉钳扔了。峰主反应最快，转身就往门口走，一边拔剑一边低骂：“海妖王？他娘的真敢来！”
“圣物？”我低声问自己，脑子里闪过那把血刀——刀柄上的纹路会随源炁跳动，小唐说它吞了海毒，变得更凶。
门外传来杂乱脚步声，守门弟子连滚带爬冲过来报信：“峰主！山门外百丈，海妖王立在浪尖上，举叉指着宗门，说再不交人交物，就踏平咱们山门！”
峰主冷脸下令：“传令全峰，剑阵列南崖，灵盾组守门台，弓弩队上塔楼！”
“等等。”我撑着青石站起来，肩伤撕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无锋重剑就靠在旁边，我一把抄起，入手沉得像铁桩。
“你干什么？”谷主拦到面前，“你现在动源炁就是找死！那毒才爬到膻中，你一发力，它立刻顺血冲脑！”
“它不会那么快。”我盯着他，“它怕火。我只要不动丹田主脉，只用古武劲撑着，它就不敢乱动。”
“可你也撑不了多久！”谷主压低声音，“你体内现在是三股力在拉扯——蓝焰、青火、冥气。你再加一股外劲，等于在炸药桶边点火！”
“那就让它点。”我迈步往外走，“这毒现在不动，它也得等三天——可他们不会等。”
峰主站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道。
我走出去，风迎面拍在脸上，带着海边的咸腥味。天色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远处山门外的海面翻着黑浪，一道百丈高的水墙正缓缓升起，浪尖上站着个身影，鱼尾摆动，鳞光泛蓝，手里那把叉子尖上挂着颗发光的珠子，直指宗门。
我站在台阶上，没再往前。
肩上的血还在流，大腿外侧的麻意也没散。丹田里，那缕黑丝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危险，缩回了深处。残碑熔炉的青火却突然躁动起来，火舌舔着裂缝边缘，像是闻到了肉香的狼。
海妖王又吼了一声，声浪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在兽皮袍上蹭了蹭。然后，我握紧了无锋重剑的柄，一步一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