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叶割在伤口上,疼得我直抽气。可我没停,也没手去挡。肩上的口子还在渗血,大腿外侧那块麻得越来越深,像是有根冰针顺着筋脉往里钻。我咬着后槽牙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实,生怕一个晃神就栽在半路。
密林边上站着两个人。
谷主披着灰袍,手里捏着根断枝,小唐蹲在旁边翻药囊,抬头看见我时差点把瓷瓶打翻。我没说话,直接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一块青石,把刀从背后抽出来横在膝前。刀身上的黑纹还泛着湿气,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海妖的毒?”谷主走过来,蹲下身,鼻子离刀锋三寸远,轻轻嗅了一下。
“吞了一部分。”我声音哑,“剩下的被熔炉炼了。”
他抬眼盯着我:“炼出什么?”
我掌心一热,那缕蓝焰缓缓浮起,悬在指间。火苗剔透,跳动时带一丝阴寒,照得我掌纹发蓝。谷主伸手,用玉钳夹住一缕火气往回收,眉头立刻锁死。
“海毒属阴蚀,寻常修士沾上就得烂到骨头。”他低声说,“你这炉子……竟能煨成纯炁?”
“能。”我点头,“但它炼的时候,顺带翻出了点别的东西。”
谷主眼神一凝:“什么?”
“一丝残气。”我闭眼,内视丹田。残碑熔炉静静悬着,裂缝里的青火比平时慢半拍,像是烧到了湿柴。而在那团火深处,缠着一缕极细的黑丝,藏在蓝焰根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不是海妖的,是更早的东西——冥气。”
谷主没吭声,只把玉钳凑近蓝焰,反复比对气息。小唐也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首座,你眉心……有点发黑。”
我一愣。
谷主立刻伸手按住我额头,指尖压住眉心,触感冰凉。他脸色变了:“真有。”
我甩开他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平的铜片,借着晨光一照——眉心确实浮着一条细线,漆黑如墨,随呼吸微微起伏,像活的一样。
“教主的冥气……”我冷笑一声,把铜片塞回去,“在等我突破时爆发?”
谷主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你斩海妖那一刀,用了崩劲,又催了血刀吞毒,源炁暴涨。这股冲势,正好撞上了体内潜伏的冥气残留,把它从经脉深处顶了出来。”
“所以它现在醒了?”
“不是醒。”他摇头,“是被逼出来了。它本来藏得好好的,就等着你全力运功那一刻,顺着源炁反噬,破脉入脑。”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蓝焰,火光映在瞳孔里,一闪一闪。这玩意儿救过我命,也差点要了我的命。熔炉能吞万毒,可吞不掉人心算计。幽冥教主临死前那句“冥气会在你体内生根”,不是诅咒,是布局。
他早就知道我会用这一招。
“先压住。”谷主转身从药囊里取出一枚丹药,青灰色,表面浮着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他递过来,语气没变,可我知道他心里不稳——这种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我接过,没犹豫,直接扔进嘴里。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涩苦直冲喉咙,紧接着是灼热,像有团火从胃里炸开,顺着任脉往上烧。我闷哼一声,脊背抵住青石,双手掐住膝盖,不让身体抖起来。
小唐紧张地看着我:“怎么样?”
我没答,闭眼内视。
那条黑线正在退,被一股热流硬生生逼回眉心深处。蓝焰源炁也受了影响,开始躁动,和青火搅在一起,像两股绳子拧着打结。残碑熔炉转得更快,裂缝里的火舌舔着那缕黑丝,想烧,却又不敢彻底碰。
烧了,它可能会引爆整条经脉;不烧,它就在那儿,像个钉子,卡在我冲关的路上。
“下去了。”我睁眼,声音低,“但没断根。”
谷主点头,把玉钳收进布袋,又拿出一张符纸贴在刀身上,封住残留气息。“这丹只能压三天。三天内,你不能再动大源炁,尤其不能强行突破。”
“要是非动不可呢?”
“那就不是黑线的问题了。”他看着我,“是整条督脉发黑,魂火熄,人变成行尸走肉——被冥气养着的空壳。”
我咧了咧嘴,没笑出来。
小唐站在边上,手一直没放下,指节发白。她看了眼我背后的无锋重剑,又看向那把血刀,声音轻:“这刀……还能用吗?”
“能。”我把刀收回鞘,动作慢,怕牵动肩伤,“它现在比我更馋毒。”
谷主叹了口气,走到案几前坐下,开始整理药具。铜盆、镊子、三枚空丹瓶,一一摆好。他一边收拾一边说:“你这次带回的蓝焰源炁,性质特殊。它既是海毒所化,又被熔炉淬炼过,算是‘毒中生炁’。若能找到平衡点,或许能反向解冥毒。”
“意思是——以毒攻毒?”
“差不多。”他点头,“但风险极大。你现在体内已经有两种异种源炁在拉锯,再加第三种,稍有不慎就是爆体。”
我靠在石上,喘了口气,左肩的血已经浸透兽皮袍,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我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泥。
“那就先不动。”我说,“等三天。”
谷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小唐走过来,递来一块干净布巾,我接过,自己按在肩上。她退后几步,在门口站定,手搭在门框上,目光扫过我和谷主,最后落在那把血刀上。
“刚才……”她忽然开口,“首座运转源炁的时候,刀柄上的纹路动了一下。”
我没回头。
刀是我身体的延伸,它知道我在疼。
谷主抬起头:“说明它在适应你体内的变化。这刀已经不是单纯的兵器了,它在和你的源炁同步。”
“所以它也会中毒?”
“会。”谷主沉声道,“但它比人耐扛。你可以让它多吞些海毒,试试能不能炼出更强的蓝焰——前提是,你得确保自己不受反噬。”
我闭眼,没接话。
脑子里全是海妖临走前那句话:“你不是普通陆修……”
他知道这刀有问题。
或者,他知道这火从哪来。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风穿过林子,草叶沙沙响。我坐着没动,呼吸慢慢平下来,体内的热流也渐渐稳定。眉心那条黑线彻底隐了下去,可我知道它还在,像根刺扎在识海边缘,随时能跳出来。
谷主收拾完药具,走到我面前蹲下:“听好了,接下来三天,你哪儿也不许去。这间密室我已经布了静炁阵,能帮你压住波动。小唐负责照看你,一日三诊脉,若有异常,立刻叫我。”
“知道了。”我点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重,但稳。“你师父当年封住残碑,不是为了让你死在别人算计里。挺住。”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小唐留在门口,没进来,也没走。她手里拿着个脉枕,低着头,手指一下下摩挲着边缘。阳光从林隙漏进来,照在她肩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
虎口裂着,小指缺半截,掌心全是老茧。就是这双手,把一把抢来的血刀喂成了凶器,把一座残碑炼成了熔炉。
现在,它们又要扛一次。
我抬起右手,轻轻按在眉心。
皮肤下,那条黑线安静地趴着,像冬眠的蛇。
可我知道,它没睡。
它在等。
等我松一口气,等我动一次大源炁,等我贪那一丝突破的快感。
到那时候,它就会顺着血脉爬上来,一口咬断我的识海。
我不怕它来。
我就怕它不来。
我收回手,靠回石上,闭眼调息。
蓝焰在丹田深处轻轻跳了一下,像心跳。
然后,归于平静。
小唐轻声问:“要喝水吗?”
我没睁眼,只摇头。
她没再说话,脚步轻移到角落,坐下了。
风吹进来,带着草腥味。
我坐着,不动,也不睡。
等时间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