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我站在武殿主殿门前,左肩那道伤还在抽着,像有根铁丝顺着筋脉往心口缠。我抬手按了下肩头,掌心一热,古武劲沉下去压住毒气蔓延的路子。门缝里飘出的黑雾比刚才浓了些,贴着地皮游,不散,也不动,像是有东西在里头呼吸。
我没急着进。
上一章那一战耗得狠,碎星诀催不动了,残碑熔炉也安静得很,青火微弱,像是熬到了底。可我知道,这门不能不进——冥尸是冲着丹谷来的,但源头在这儿。殿主喝“冥气液”,养虫控人,他图的不是杀,是炼。
到底炼什么?
正想着,身后阴影里伸出一只手,猛地拽了下我袍角。
我没回头,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别硬闯……”声音压得极低,是庚,那个昨晚被我从坑底扛出来的老弟子,“我知道你能听进去。”
我侧眼一扫,他人缩在回廊柱后,脸白得像纸,嘴唇抖着,眼里全是血丝。
“殿主室有本古武拳经,我见过他翻,上面写‘冥气可炼体’……”他说完就往后退,一步踩空差点绊倒,扶了墙才稳住,转身钻进暗处,再没出来。
我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没喊,也没追。
这种话,不该是他能说的。一个快死的老弟子,哪来的胆子通风报信?但他眼神不假——那是真怕,怕到宁可得罪殿主也要拉人一把。
我转回身,盯着主殿大门。
三丈距离,地上还留着昨夜残留的血痕,已经干了,发黑,踩上去会裂。我蹲下,指尖蹭了点血泥,捻了捻,没腥味,反倒有点焦,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遍。
禁制还在。
不是阵法那种明晃晃的光纹,是灵压,沉在门槛底下,像块烧红的铁埋在灰里,随时能烫死不知轻重的人。
我解下腰间装灵液的酒囊,倒了一小口在掌心,抹在右手虎口。这是习惯动作,兽皮袍沾了露水容易滑手,打起来吃亏。然后左手把无锋重剑横过来,剑尖轻轻点地,不是试探,是听——听地下的震。
一息。
两息。
第三息时,剑身微颤,传来一丝极细的波动,像是有人在底下敲钟,一下,停住。
禁制有间隙。
我起身,右脚先迈,落地时脚跟先沉,膝盖微弯,把力卸进地面。一步,两步,三步——跨过门槛那一瞬,我闭了下眼。
没炸。
也没人拦。
屋里静得反常。昨夜打斗的痕迹都在:桌翻了,椅碎了,墙上还有掌印,深陷进去半寸,边缘焦黑。可就是没人声,连风都不走。
我靠墙挪到内室门口,手搭门框,探头一看。
书案在屋子中央,上面浮着一本拳经。
没封皮,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了几十年。它悬在半空,离案面三寸,一页页自己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页都清晰可见。纸上字迹游走,忽大忽小,有些模糊不清,唯有一行字反复浮现:
我眯起眼。
这不是功法该有的样子。正经传承要么刻石,要么入玉简,哪有用纸吊着飞的?再说,武殿历代传的都是《断脊靠山劲》《崩拳开山式》这类刚猛路子,什么时候多了个拿冥气练肉身的法门?
我退后半步,盘膝坐下,闭眼。
丹田深处,残碑熔炉缓缓转动,裂缝里的青火微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热度慢慢升上来。我没让它动,只让火苗保持温燃状态——这是煨劲前的准备,就像炖肉前先烧灶。
睁眼时,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书案。
每走一步,脚下都用古武劲探地,防机关。走到案前,抬头看那拳经,距离不到一尺。纸页上的字又变了,出现一段口诀:
“引阴流为薪,借死气成焰,锻骨如铸鼎,炼皮若封坛。”
我冷笑一声。
好家伙,说得轻巧。冥气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玩意儿,谁敢往身上引?练废了不说,神识都得烂。
可殿主敢。
他还用这法子养虫、控人、炼尸——说明他练成了。
我伸手,指尖距纸面半寸停下。
没直接碰。
先让残碑熔炉运转一圈,青火煨着经脉走了一遍,确认通路无阻。这玩意儿是我的底牌,吞剑意、炼废丹、煨古武真劲,但它从没碰过冥气。万一反噬,我不一定扛得住。
但机会只有一次。
我咬牙,手指往前一送。
碰到了。
刹那间,拳经爆闪黑光!
冥气如蛇,顺着我指尖往上爬,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收手。那股寒意直冲脑门,像是有人拿冰锥子往天灵盖里凿。我本能想抽手,可体内残碑熔炉突然发烫,青火“轰”地腾起,自动煨劲——不吸,不抗,而是融!
侵入的冥气像是进了炉膛的柴,被青火一卷,化成一股温流,顺着经脉往下淌。不伤人,反倒像热汤灌肠,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我愣了下。
这不是反噬。
是补!
拳经开始碎裂,一页页化作光点,往我身上钻。每一点落肤,就“滋”地一声响,像是烙铁碰上湿皮。我不躲,站着不动,任它烧。
筋骨齐鸣。
气血翻涌。
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丹田炸开,顺着脊椎往上冲,撞得我双膝一软,差点跪下。我单手撑住书案,指节发白,牙关紧咬,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疼。
但不是伤。
是涨——像是小时候师父拿兽血泡我身子,骨头一根根被拆开又重装的那种胀痛。那时候我以为要死了,结果第二天能一拳打死野猪。
现在也是。
数息之后,痛感渐消。
我缓缓抬头,看着自己手臂。
皮肤底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膜,像是油灯照在铜器上那种光泽。呼吸之间,胸口起伏带风雷音,一吸一呼,竟引得屋内空气微震。
“原来……”我低声说,嗓音沙哑,“不是污染,是淬炼。”
难怪殿主敢用冥气。
他早知道这法子!
我低头看手,五指张开又握紧,劲力沉实,比之前强了不止一倍。残碑熔炉还在转,青火比先前旺了半分,像是吃了顿好的,正在消化。
肩伤也松了。
不是好了,是被这股新劲压住了,暂时不闹。
我收回手,拳经已彻底化光,没了。
屋里恢复安静。
可我知道,变的是我。
古武劲暴涨,不是一点点,是质变。以前打拳靠的是力与速,现在每一拳出去,都能裹着冥气当燃料,越打越硬,越伤越狠。这才是真正的“碎星拳”根基——不是砸星星,是拿死气当锤,拿阴流当砧,把自己炼成兵器。
我站直身体,环顾四周。
没人来。
门外也没有脚步。
但我知道待不久。
执事查岗是早晚的事,尤其昨夜出了那么大事。我不能留在这里等他们发现拳经没了。
我退后两步,转身走向门口。
可就在手搭上门框时,我顿住了。
眼角余光扫见书案底下,有个小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布料——深灰色,像是包东西用的旧布巾。
我走回去,蹲下,拉开抽屉。
里面是个木匣,巴掌大,没锁。掀开一看,空的。但底部有划痕,是新刻的,三个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碰,合上匣子推回去。
这个不能留证据。
我起身,最后扫了眼屋子,确认没遗漏什么,才迈步出门。
外头天光亮了些,风也大了。我沿着回廊走,脚步放轻,耳朵听着远处动静。前坪那边还有人在喊,应该是处理冥尸的收尾,没人注意这边。
我走到主殿外第三根立柱时,听见脚步声从东侧来了。
两个人,穿执事服,腰佩短刀,走得不急,但方向正是主殿。
我一闪身,跃上梁架,藏进横木阴影里。
两人进门,在屋里转了一圈,嘀咕几句。
“没人。”
“拳经呢?”
“不在案上啊。”
“不可能!昨夜明明……”
我趴在上面,屏住呼吸,手按剑柄。
他们没发现我。
也没发现抽屉里的木匣。
一人说:“是不是被谁拿走了?”
另一人摇头:“不可能,禁制没破,外人进不来。”
“那……难道是殿主自己收的?”
“他一条胳膊都没了,还能飞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变了。
我盯着他们的头顶,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们退出去,关门时还在争论要不要上报。
我等他们走远,才从梁上跳下。
脚落地没声。
我拍了拍兽皮袍上的灰,摸了摸腰间三个酒囊——灵液的,丹粉的,碎剑渣的——都在。
然后,我朝着丹谷方向走去。
肩上的伤还在,但已经不跳了。
新的劲在血管里跑,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