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我站在清神阵内,左肩那道青紫色的伤还在发麻,像有根锈铁钉扎在皮肉里,一跳一跳地抽着神经。刚才那一战耗得狠,碎星诀催了三遍,源炁快见底,全靠古武劲死死压住毒素往心脉走。我咬牙把最后一丝星髓力灌进肩脉,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剑刃上“啪”一声响。
阵外乱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喊杀,是脚步——成片的脚步砸在青石板上,闷得像鼓点,越来越近。我抬眼一看,心猛地一沉。
红眼弟子来了。
不是几个,是一群。少说三十个,双眼赤红如炭火,脸上筋肉鼓胀,嘴角咧开,淌着黑血沫子。他们不说话,也不叫,只盯着这边,一步一步往前挪。有个执事想拦,刚伸手,就被其中一个抓住手腕,“咔吧”一声扭断,那人反手就把断骨插进了执事喉咙。
我瞳孔一缩。
这不是人了,是尸。
剑峰峰主就是这时候到的。他从半空落下,灵剑出鞘,寒光一闪,直接斩下一个扑来的红眼弟子脑袋。头飞出去老远,尸体却没倒,反而抽搐着往前爬,五指在地上抠出五道血痕。
“疯了?”他声音冷得像冰,“连死都不怕?”
我摇头:“不是不怕,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死了。”
他皱眉,还想再砍,我一把拦住:“别杀!他们还有气,只是被人控了。”
他不信,挥剑又劈向另一具冥尸脖颈。剑过头落,可那颗脑袋滚到地上还在动,眼珠转过来,直勾勾盯着我们,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操。”他低骂一句,“这算什么玩意儿?”
我没答。目光扫过那些红眼弟子,发现他们呼吸带腐味,像是从烂泥坑里爬出来的,肌肉绷得反常,走路姿势也僵,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线。
丹谷谷主这时也赶到了。她蹲下身,用银针探进断首冥尸的脑门,轻轻一挑,抽出一条细如发丝、通体漆黑的小虫。那虫还在扭,缠着银针打圈,散发出一股阴冷气息。
“冥气虫。”她脸色变了,“寄生神识,炼化精血,致人狂暴。这种虫早该绝迹了,怎么会……”
“现在不是问怎么有的时候。”我打断她,“问题是,怎么解?”
她收起银针,眉头紧锁:“需‘灭虫丹’,可这方子百年没人用过,材料难凑,现下炼不了。”
周围一圈执事都沉默了。远处又有红眼弟子从侧门涌出,数量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冲破封锁线。
我低头看了眼腰间酒囊。
那个装碎剑渣的袋子。
右手探进去,摸出一枚暗红色的丹丸。它不大,表面粗糙,还带着点焦痕——是昨晚残碑熔炉吞了殿主的冥血残流后,熬出来的废丹渣混合物。当时没在意,随手扔进酒囊,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
“试试这个。”我把丹丸递过去。
谷主一愣:“你随身带丹?”
我没解释。这东西不能说来历,说了更麻烦。残碑熔炉的事,谁都不能知道。
她接过丹丸,捏了捏,又闻了闻,眼神狐疑:“成分杂得很,碎剑粉、废丹灰、还有……冥气残渣?你拿这些乱炖出来的?”
“能用就行。”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到底没再多问,转身走向一个还没完全失控的弟子。那人还站着,但眼白已经开始泛红,双手攥拳,浑身发抖。
“忍着点。”她掰开他嘴,把丹丸塞进舌下。
我们全盯着。
十息。
二十息。
那人突然抽搐,鼻孔、耳道冒出缕缕黑烟,身体剧烈抖动,最后“噗通”跪地,昏了过去。
谷主立刻上前,银针再探其脑。抽出时,针尖沾着一点灰烬,再无黑虫。
她抬头看我,声音都有点抖:“虫……化了?”
我点头:“烧干净了。”
她愣住,随即深吸一口气:“这药,还能炼吗?”
我收起酒囊:“够眼下用。”
话音刚落,剑峰峰主就吼了一声:“所有人听令!封锁前坪,把所有红眼者控制住,统一服药压制!动作快!”
武殿残部立刻行动起来。几个执法弟子架起禁制绳索,把躁动的红眼弟子一个个按住,撬嘴灌药。有些挣扎厉害的,直接被打晕再喂。场面混乱,但总算没再死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左肩的痛感没消,反而顺着经脉往上爬,像是毒气在找新路。我运了口气,把古武劲压上去,暂时封住。这伤得治,但现在顾不上。
谷主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枚空酒囊的一角:“你这丹,真是熔炉炼的?”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追问,只道:“先救人要紧。”
我点头,目光扫向前坪。
冥尸越来越多,有些已经四肢扭曲,皮肤发黑,像是彻底坏死。但他们还在动,还在扑。执事们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开始喊:“药不够了!”
我摸了摸酒囊,里面还剩七八粒。不多,但撑到天亮应该够。
剑峰峰主站上高台,剑指四方:“所有人归位!封锁三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出!”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得找到源头,否则仙门完了!”
没人接话。气氛压抑得像要塌。
我低头看着手中空酒囊,皱了眉。
这东西,是从殿主屋里带出来的“冥气液”引出来的。他喝那玩意儿,养这些虫,到底图什么?他一个武殿殿主,犯得着拿自己人试?
不对。
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正想着,谷主忽然低声说:“陈无戈。”
我抬头。
她指着地上一具刚被制服的冥尸:“你看他脖子。”
我蹲下。那弟子衣领裂开,露出脖颈右侧,有一小块淤青,形状规则,不像撞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我伸手抹开血污,看清了——是个齿印,但不是人牙,也不是兽牙,更像是某种工具压出来的痕迹。
“标记?”我喃喃。
谷主摇头:“不像。更像是……接种。”
我心头一震。
接种?那就是说,这些人不是偶然感染,是被人一个个弄成这样的。
谁干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武殿主殿方向。
那里黑着,门半敞,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殿主已经被我砍断一条臂,跪在地上动不了。可这些东西,是他一个人搞出来的?还是……有人在他背后动手?
我没动。
现在冲进去,万一里面有埋伏,我这条命搭进去不说,药也没了,外面这些人全得变冥尸。
可要是等,谁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我攥紧了无锋重剑。
剑身冰凉,沾着刚才那一战留下的血渍。残碑熔炉在丹田深处静静悬着,青火微跳,像在等什么。
我盯着武殿大门,一动不动。
前坪上,执事们还在忙碌。有人抬走昏厥的弟子,有人继续喂药,有人加固禁制。剑峰峰主站在高台下令,声音嘶哑。谷主蹲在一具冥尸旁记录症状,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我站在原地,像根桩子。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和腐味。
我低头,看着手中空酒囊,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破口。
下一秒,我迈步。
朝着武殿主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