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亮透,山道上的露水还没散,我踩着碎石往前走,肩上的伤不跳了,但那股新得的劲在骨头缝里窜,像烧红的铁丝裹着筋络绕了一圈又一圈。兽皮袍子贴着背脊,汗湿了一片,又被晨风吹干。三个酒囊挂在腰上,沉甸甸的,灵液那个晃得最响。
丹谷的方向飘来一股味儿——不是药香,是焦苦混着腥气,像是谁把废丹渣倒进火堆里烧了。我脚步一顿,耳朵竖起来。前头没鸟叫,连风都卡在谷口那几块巨石中间,吹不进来。
我蹲下,右手按地。
震感不对。
不是人多走动的那种杂乱,是整整齐齐的脚步,踏一下,停半拍,再踏一下,像列队操练的兵。地面传来的压子也不轻,至少七八个修士,修为都在凝气往上。
我摸了下剑柄,没拔,顺着山势往左斜了十步,借一块青岩掩住身形,抬头往前看。
丹谷正门那片平台已经站满了人。
黑铁短铠,长刀出鞘,五六个外来的修士排成一列,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窄眼深,刀疤从耳根划到下巴,手里那把长刀没开刃,但刀身泛着暗红光,像是浸过血又晒干的老木头。
他站在平台中央,离谷门还有三丈,可脚底下那一圈符纹已经裂了口子,灰烟直冒。守谷的两个弟子横剑拦着,手都在抖,其中一个胸前的玉牌突然“啪”地炸开,人往后退了半步,嘴角溢血。
“听闻你们有解冥毒的丹。”那汉子开口,声音不高,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交出来。”
没人应。
谷门高台上站着丹谷谷主,青灰道袍,须发微白,袖子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气浪扫出去,像推门似的,把那群人往前顶的势头硬生生按了回去。刀疤男脚下蹬出两道沟,砂石飞溅,但他没退,反而笑了。
“谷主亲自出面?”他冷笑,“我还以为你们缩在里面炼丹就能当没事发生。”
谷主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手还抬着,袖口微微颤了一下。我看出来了——不是怕,是体内灵力运转不顺,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路。他昨夜处理冥尸,肯定沾了毒,现在强撑门面,底子虚了。
“仙门内部事,与你们无关。”谷主终于开口,声音稳,但尾音有点飘。
“仙门?”刀疤男哈哈一笑,回头看了眼身后的人,“兄弟们,听见没?人家说咱们是外人!可现在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你们丹谷出了冥毒,死了十几个弟子,外面那些小门派已经开始清人了——谁跟你们沾上边,谁就得病!”
他往前踏一步,脚落下的地方,裂开的符纹又崩了一寸。
“你们有解药,藏着掖着,想独吞?行啊。那我今日就替天下修士讨个公道——丹,要么自己交,要么我们自己进来拿。”
他话音一落,身后四人同时抬手,掌心朝上,每人托着一枚血符。符纸自燃,火苗蹿起半尺高,映得他们脸色发青。
我盯着那火,鼻尖抽了抽。
不是普通血祭。那火里掺了东西,有点像武殿“冥气液”的腥味,但更浓,像是从死人肺里挤出来的浊气。
这些人……不是单纯来抢丹的。
他们是冲着冥毒来的,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这毒能炼体。否则不会挑这个时候上门——正好是消息刚漏、人心最乱的时候。
我缓缓后移右手,握住无锋重剑的剑柄。剑身冷,但我掌心发热。新得的古武劲沉在四肢百骸,不用催,它自己就在经脉里跑,像野狗闻到了肉香。
我不急。
我知道这一战躲不掉,但现在动手的是他们,不是我。我要看谷主还能撑多久,也要看这群人到底有多少底牌。
谷主站在高台,袍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他看着刀疤男,眼神没变,可我看见他左手悄悄掐了个印,指尖发紫。
他在调药力。
但他不敢用猛了,怕毒反噬。
“再进一步,格杀勿论。”谷主声音低下来,带着警告。
刀疤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格杀?你拿什么格杀?你谷里那些红眼弟子,现在还在东棚关着吧?他们可是随时会爆开的雷!你不怕我们冲进去,把他们都放出来?”
他这话一出,谷主瞳孔猛地一缩。
我心头也是一沉。
他们连东棚的情况都知道。
不光是听说,是有人通风报信。
“你们……”谷主嗓音绷紧,“是谁告诉你们这些的?”
“嘿嘿,这你就别管了。”刀疤男抬起长刀,刀尖指向谷主眉心,“我只给你三息时间。一——”
他身后四人同时踏前一步,血符火焰暴涨。
“二——”
谷门两侧的守卫弟子咬牙举剑,阵型却乱了。他们怕,不是怕打不过,是怕一旦动手,对方真冲进谷内,把那些还没控制住的红眼弟子全放出来。
“三——”
刀疤男最后一个字没落地,人已经动了。
他脚下一蹬,地面炸开,整个人如箭射出,长刀横劈,刀未至,那股血火先卷出三丈热浪,直扑谷主面门。
谷主双手结印,身前瞬间凝出一道药雾屏障,青灰色的气墙刚成型,就被血火撞上,“嗤”地一声烧穿大洞。
我眼睛一眯。
不行,挡不住。
就在刀锋距屏障只剩半尺时,谷主忽然张口,喷出一口血雾。
那血不是散的,是细密如针,落在屏障上,瞬间化作一层赤红薄膜,硬生生把血火挡了下来。
可他自己也退了三步,扶住栏杆才站稳。
刀疤男落地,长刀插地,笑了一声:“哟,还藏了手保命丹?可惜啊,耗元伤本,你还能撑几招?”
他回头看了一眼手下:“上,别杀人,把门给我砸了!”
四人应声而动,齐齐跃起,手中血符甩出,直奔谷门两侧的阵眼石柱。
我动了。
不是往前冲,而是往右斜移七步,贴着山壁走到谷口侧翼的一块巨岩后。这里视野好,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在正面交锋线上。我要等,等他们全都进来,等谷主彻底撑不住,等那把刀真正砍向无辜弟子的时候——
那时我再出手。
不早,也不晚。
四枚血符撞上石柱,轰然炸开。柱体裂开蛛网状缝隙,灵光忽明忽暗。守卫弟子拼命往阵眼里灌灵力,可那血火顺着裂缝往里钻,像活物一样啃噬阵基。
谷主咬牙,又要喷血。
我看见他手腕发抖。
不能再等了。
我右手握紧剑柄,左脚微微前探,重心压在前脚掌。新劲在腿肚子里攒着,只要一蹬,我能从这块石头上直接跃到平台中央。
就在这时,谷主忽然抬头,看向我的方向。
他没叫我名字,也没做手势。
但他眼神顿了一下,极快地眨了两下。
那是暗号。
三年前我第一次来丹谷,救他父亲那晚,他就用这个动作告诉我:你可以动了。
我呼吸一收。
可我没动。
因为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上次是救人,这次是立威。
我要让所有人记住——不是谷主保下了丹谷,是我陈无戈,站在这里,把门守住了。
刀疤男狞笑着举起长刀,一步步走向谷主。
“老东西,你的时代过去了。现在谁有力量,谁说话。把解毒丹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让你去养猪。”
谷主冷笑一声,抹掉嘴角血迹:“你也配谈力量?”
“那你看看这是什么!”刀疤男猛然撕开胸口衣襟,露出一片漆黑纹路,从心口蔓延到脖颈,像树根扎进皮肉。
我瞳孔一缩。
那是冥气入体的征兆。
但他没疯,也没失控。
他在控。
这人……真的在用冥气炼体!
他仰头大笑:“你以为只有你们丹谷懂毒?老子早就把冥气当饭吃!现在,我比你们所有人都强!”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团黑焰,缓缓压向谷主头顶。
空气凝固了。
鸟不飞,风不动,连远处东棚的呻吟声都停了。
我站在巨岩后,双目低垂,呼吸放得极慢。
右手握剑。
左手按在腰间装灵液的酒囊上。
新劲渗入脚底,像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