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药渣和灰烬往脸上扑，我踩着碎石路往下走，肩上重剑压得脖子发紧。丹谷的牌坊在前头立着，平日里青烟袅绕的地方，现在黑压压围了一圈人。披麻戴孝的、拄拐的、抱着灵位的，全堵在门口，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还我儿子！”
“毒丹杀人，你们炼的什么鬼东西！”
有人抬着担架往里冲，裹尸布没扎严，烂肉混着黑水往下滴，臭得呛鼻。守门弟子死死顶住门缝，墙头药童探出半个身子想喊话，结果被飞来的石子砸中额头，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吓得缩了回去。
我没挤，也没喊。从半山下来这一路，脚底那股麻木早窜到了小腿肚，右小指断口隐隐发胀，左眉骨的疤一跳一跳。这些都不是好兆头。我拨开人群侧面，贴着岩壁走，兽皮袍蹭过粗石，发出沙沙声。几个家属回头瞪我，见我背着把无锋破剑，穿着不像正经弟子，立刻扭头继续骂。
我走到最近那具尸体前蹲下。担架歪在地上，尸身手腕露在外头，皮肉翻卷，呈暗紫色，边缘渗着油状黑液。我伸出两指，离伤口还有半寸就收回。这味儿不对——苦腥里带点铁锈气，和武殿试炼坑底那股黑雾同源，但更浓，像是活物腐烂时被强行催熟的毒。
我站起身，刚要开口问守门弟子情况，台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丹谷炼的丹，出了事，自然由丹谷负责。”
剑峰长老从高阶走下来，紫袍甩得笔直，下巴抬着，看都不看地上的尸体。他身后跟着两个执事，一人捧玉册，一人提符灯，阵仗拉得足足的。
旁边阴影里走出个人影，是武殿殿主。他袖手站着，脸一半藏在树影里，声音不高：“我武殿只提供试炼后尸骸处理之所，又非参与炼制，何来过错？”
“你放屁！”一个老妇人猛地扑出来，手里攥着块碎瓷片，“我儿子送去你那坑里试体，回来还好好的！进了丹谷炼丹才变成这样！你们合起伙来害人！”
武殿殿主眼皮都没眨，只轻轻抖了下袖子。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袖口内侧有丝黑线缩了回去，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和药庐里飘出的黑雾如出一辙。
剑峰长老冷笑：“情绪用事解决不了问题。丹方出自丹谷，材料由丹谷采办，炉鼎归丹谷掌管——责任归属，清清楚楚。”
“那你倒是给个说法啊！”又有人吼，“人都烂成这样了，你们还想瞒到几时？”
人群再次骚动。就在这时候，丹谷大门“砰”地撞开。丹谷谷主跌跌撞撞冲出来，脸色灰白，道袍沾着药渍。他一眼就看到我，踉跄几步扑到跟前，双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发抖。
“他们都不管！”他声音劈了，“可你救过散修、破过毒瘴……只有你能炼出解冥毒的丹！求你……救救这些人！”
我盯着他。他眼眶发红，额角冒汗，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这不是演的。但他知道多少？是真指望我救人，还是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了锅。
“他？一个外来的野修也能行？”
“你懂什么！他是三峰客卿！能破剑冢剑种的！”
“可他连本命剑都没有，拿什么炼丹？”
“你没听说吗？他在丹谷用废渣炼出金丹，九枚分出去，自己留一枚……那才是真本事！”
议论声嗡嗡响。有人朝我投来期盼的眼神，有个年轻女子跪下来磕头，嘴里念着“求您救我夫君”。也有人啐了一口，骂“骗子趁乱捞名”。
我没说话，也没抽手。
谷主的手还在抖。他的脉搏透过皮肤传到我腕骨，急促而不稳。这种慌，不是装出来的。但他隐瞒了什么，我也清楚。药庐封楼太快，黑雾收得太急，连“九幽反噬”四个字都不敢提。他知道这毒不止于丹，而是牵着一根线，通向更深的地方。
剑峰长老冷眼看我们这边，忽然开口：“陈无戈，你是客卿，也是三修之人。既然丹谷谷主亲口认定你能解此毒，那你便该担起责任。若不成，血契作废，逐出三峰。”
武殿殿主附和：“理应如此。我武殿虽不涉炼丹，但愿提供试炼记录，供你查证。”
两人一唱一和，把球直接踢到我脚下。
我缓缓抬头，视线掠过剑峰长老离去的背影。他走得干脆，连台阶都不多停一步。武殿殿主站在原地没动，但眼神躲闪，袖口那抹黑丝又微微颤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怕这毒不是偶然，而是他们亲手埋下的局里，最先爆出来的那一环。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秘籍。三重》贴着胸口，那片星髓草的位置，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它和这毒有关，和坑底的青岩板有关，和殿主袖口的黑雾有关。它们是一套东西的不同部分，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而现在，网眼正对着我。
谷主还抓着我的手，指甲快掐进肉里。
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我要查清楚毒源。”
说完，我抽出手，转身迈步。
丹谷大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里头昏暗，药廊两侧摆满熄火的炉鼎，墙上挂着未完成的药方，墨迹干涸。空气里那股苦味更重了，像是熬糊的药汁混着陈年霉气。
我走进去，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空响。
身后，谷主嘶哑的声音传来：“封锁内外通道，严禁任何人进出。”
我没回头。穿过第一道回廊时，我摸了摸腰间装灵液的酒囊。它安静地挂在那儿，和往常一样。但我能感觉到，里头的液体比平时沉了一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底下酝酿。
我拐过第二道弯，药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残光，照在地面一道浅浅的划痕上。那是拖拽重物留下的，方向指向地窖。
我停下。
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没人。只有中央石台上放着一只翻倒的玉瓶，瓶口朝下，里头残留的粉末洒了一地。我蹲下，用指腹捻了点粉末。触感粗糙，略带黏性，闻起来有一丝极淡的腥甜。
这不是普通辅药。
我站起身，目光扫过墙角。那里有个未编号的残简架，最下层缺了一卷。空位上积着灰，但边缘有新鲜的刮痕，像是刚被人抽走过。
我走过去，单膝跪地，伸手探进底层。指尖碰到一块硬物。摸出来一看，是半片烧焦的纸角，上头写着两个字：反噬。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下又被火焰燎过。
我把纸角塞进酒囊，直起身。
窗外，家属的哭喊声还在持续。剑峰长老早已不见踪影。武殿殿主站在侧道树影下，低声吩咐下属什么，随后悄然离去，没回正堂。
我最后看了眼门外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向地窖入口。
石阶向下延伸，黑暗吞没了光线。
我一步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