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割脸,我踩着碎石往下走,脚底那层麻木感没散,反而像冻土里的根须,一寸寸往小腿爬。靴子内衬撕下的皮料还在酒囊里,黑得发亮,碰一下指尖都发涩。武殿的水被污染了,坑底的青岩板也不对劲,连殿主袖口爬的黑雾都跟药庐里的一模一样——这三峰的路,早就被人动过手脚。
我不回宿院,也不调息。劲路歪了,闭关也没用。师父教的拳经讲“力正则骨直”,现在这股劲邪得能钻进骨头缝里,我得找条干净的路来对照。
剑峰是正统剑修的地盘,碎星诀是上古传下来的真法,没掺过杂。要是连这条路都被染了,那这宗门就真成了毒窝。
我抬脚就走,肩上无锋重剑压着星纹,腰间三个酒囊晃荡,碎剑渣在其中一个里轻轻响。天边月牙斜挂,照出石阶上斑驳的剑痕,都是前人试剑留下的。我一路踩上去,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剑峰石殿在半山腰,青石垒墙,檐角挑星。我没通报,直接走到门前。守门弟子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刚要开口,里头传来声音:“让他进来。”
是剑峰峰主。
我推门进去。殿内没点灯,只有几盏长明烛在神龛前燃着,火光摇曳,映得墙上剑影乱动。峰主坐在主位,披件灰袍,手里拿着本薄册子,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平静。
“你来了。”他把册子放下,“正好。”
我没说话,站着等下文。
他起身,从案后取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写着《碎星诀·三重》。他递过来,动作干脆。
我伸手接过,纸页厚实,边角磨得发毛,像是常翻的样子。
“你已满足修炼条件。”峰主说,“剑心通明,星辉入体。这两样,寻常弟子十年未必能成,你倒是一步到位。”
我低头看着书,没应声。
剑心通明?星辉入体?这些我都没测过,也没人提过。可他张口就来,像早盯着我多久了。更怪的是,这两项是隐性门槛,连藏书阁的注解里都没写全,他怎么就这么确定?
我心里警铃轻震,面上不动。
“谢峰主赐书。”我把书抱在胸前,抱拳行礼,动作标准,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他点点头,嘴角微扬:“去吧。好好练。下一波星流三日后到,别错过时机。”
我转身往外走,背脊绷紧,知道背后有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直送到门口。
出了石殿,夜风扑面,我手还按在书封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这书拿得太过顺当,顺当得像等人来取。我停下,在廊下站定,左右看了看,没人。
我翻开第一页。
纸页间夹着一片叶子,约两指长,泛着淡淡银光,叶脉里有星点流动——是星髓草。
我瞳孔一缩。
这草我认得。生于星陨裂谷,只在子时采,离土一刻就开始枯萎,必须用恒温玉匣封存,否则三天必烂。可这片叶子色泽饱满,毫无干枯痕迹,像是刚摘下来就夹进来的。
谁会提前备好这东西?还精准卡在我能练三重的时间点上?
我指尖轻触草叶,用古武劲探其气息。温润,有星辉流转,是真的。但太干净了,没尘、没损、形态完美,连叶尖都没卷曲。这不像自然保存的结果,倒像是……专为我准备的道具。
我合上书,贴身收进怀里,动作平稳,没露半分异样。
可就在这时,腰间那个装碎剑渣的酒囊,突然微微发烫。
不是以前那种战斗后吸了残剑余韵的温热,而是一种低频的共鸣,像是里头的渣子在回应什么。
我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这热度,来自怀里的秘籍。
我立刻抬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压住那本书。酒囊的温度还在升,但很弱,像远处炉火透来的暖意。
残碑熔炉还是沉的,没点火。可碎剑渣在响,说明有东西在引它——不是外界逸散的剑气,而是这本书本身。
我转身,没有回宿院,也没有上峰顶,而是沿着侧道往下,走到半山亭。亭子破旧,柱子裂了缝,我靠着栏杆坐下,把秘籍掏出来,再次翻开。
星髓草静静躺着,银光微闪。我凝神,以剑心去感应。这不是灵识扫,也不是丹师探药,而是荒山练出来的本能——看物先看“势”。
十息后,草尖忽然一颤,闪过一道极淡的灰芒。
和武殿试炼坑底那块碎剑渣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
这草被动了手脚。不是草本身有毒,而是被人用某种手段染上了那股邪劲。就像坑底的泥浆,像殿主袖口的黑丝,像腐化试丹者的冥气——它们不是独立存在的,而是一套东西的不同部分。
峰主给我的不是资源,是饵。
可这饵又不能扔。下一章就是丹谷出事,谷主、长老、殿主三方推责,到时候没人能解毒,唯有我能动手。三重》都没摸过,更别说应对反噬,那就真被架在火上烤了。
我盯着那片草,慢慢合上书,重新塞进怀里。
酒囊的热度渐渐退了,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这书和草已经在我身上,就像那脚上的伤,像右小指的断口,像眉骨疤的跳动——它们都在提醒我:有人在布局,而我已经走进去了。
我不怕局。
但我得知道,这局到底铺到了哪一步。
我站起身,拍了拍兽皮袍子上的灰,望向山下。
丹谷的方向,灯火稀疏,风里飘来一丝苦味,像是药炉没盖严。
我迈步下行,脚步不急,也不慢。
肩上重剑压着星辉,怀里秘籍贴着心跳,酒囊里的碎剑渣安静下来,可我知道,它们只是在等下一个信号。
我走过半山亭下方的石道,拐过弯,视野打开,能看见丹谷入口的石牌坊了。
风更大了,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我抬手,摸了摸左眉骨的疤。
它还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