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下,越走越深。空气里那股子苦味被压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湿土混着腐肉的腥气,像是有人把烂掉的兽肠埋在墙角,又浇了半瓢陈年药渣。我贴着壁走,手背蹭过墙面,指尖立刻黏上一层滑腻的东西,抬手一抹,黑乎乎的,在暗处还泛点油光。
不是血,也不是汗。
是妖物死后渗出来的脏东西。
地窖尽头有块空地,地上横着具尸体——就是昨夜我在荒村外斩的那头巨兽。它脑袋歪着,眼窝被剑气贯穿,焦黑一圈向外翻,脖颈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拖下来的。拖痕从门口一路延伸到这儿,压碎了几块青砖。
我没急着靠近。左眉骨那道疤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像有根细针在皮下轻轻戳。这是残碑熔炉给我的预警,以前每次要出事,这地方都会先响个信号。
我停下,摸了摸腰间装碎剑渣的酒囊。
昨夜那场架打得干脆,一剑贯眼,当场毙命。可现在看这尸身,体表那层黏液还在缓缓蠕动,像活的一样。我蹲下,离三尺远,用重剑尖挑起一块碎皮。底下肌肉呈暗紫色,隐约能看到几条银丝顺着筋络往妖丹位置爬。
这玩意儿,怕是吞了不该吃的东西。
我扯下酒囊塞子,倒出一小撮碎剑渣在掌心。粉末灰中带青,是我前些天炼废的几把低阶飞剑磨成的。残碑熔炉对这类金属余韵特别敏感,能当探针使。我把粉末搓匀,裹在右拳上,劲力一催,那些碎屑立刻贴着手背排成一条线,像焊上去的铁链。
然后我上前一步,对着妖尸腹部薄弱处轰了一拳。
“砰!”
外壳裂开,没溅血,反而喷出一股黑烟。我侧头避开,拳头上那层剑渣纹丝不动,反而微微发烫。我低头一看,掌心那圈粉末正顺着裂缝往里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
有意思。
我再补一脚,把肚皮整个踹开。内脏早就烂没了,只剩一颗拳头大的妖丹悬在腔子里,通体乌黑,表面布满裂纹,可裂纹缝里竟长着一株小草——三片叶子,叶脉流动银光,根须深深扎进妖丹核心,像是从里面抽养分。
星髓草。
我脑子里蹦出这个词。不是认出来的,是残碑熔炉突然热了一下,丹田里那块半透明古碑上的青火晃了晃,仿佛见到了熟人。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手已按在重剑柄上。
剑峰峰主站在石阶上方,月白长袍垂到脚面,手里没拿兵器,也没带随从。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妖尸,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在这儿。
“你动作挺快。”他嗓音不高,带着点沙,“比长老们预想的快半个时辰。”
我没吭声。拳头还裹着剑渣,指节发紧。
他一步步走下来,靴底踩在黏液上也没避。走到尸体旁,蹲下,伸手就去摘那株草。我往前半步,挡在他和妖丹之间。
他抬头看我,眼神平静:“你要拦我?”
“这草,是你想要的?”我问。
“不是。”他摇头,“是给你准备的。”
我愣了下。
他继续说:“它吞了星髓矿,矿气反哺生出这草。你现在最缺这个——解不了冥气,炼不出丹,救不了人。它是钥匙,不是奖品。”
我盯着他。左眉骨又跳了一下,但这次不是警告,是某种……共鸣感。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稳定燃烧,没有敌意反应。而且我注意到,他袖口边缘沾着一点黑渍,和武殿坑底、药庐黑雾同源。
他也碰过那玩意儿。
我缓缓让开。
他伸手,两指捏住星髓草茎部,轻轻一拔。草离体瞬间,妖丹“噗”地炸开,化作一团黑灰。那株草却毫发无损,银光流转,像是刚从地里采出来。
他递过来:“拿着。”
我没立刻接。右手小指断口隐隐发热——那是我炼第一把本命剑时留下的伤,平时阴雨天才疼,现在却主动烧起来。
但他没骗我。
我伸手接过。
指尖刚碰上草叶,丹田“轰”地一烫。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猛地蹿高一截,整块古碑嗡鸣震动。星髓草在我掌心化作一道银光,“嗖”地钻进手腕,顺着经脉直冲丹田,眨眼消失不见。
我僵在原地。
体内像被灌进一勺滚油,从下腹一路烧到喉咙口。可这热不伤人,反而像冬天喝了口烈酒,四肢百骸都松了。我低头看手,刚才握草的地方空空如也,连点灰都没留下。
“感觉到了?”剑峰峰主站起身,拍了拍手,“这不是普通星髓草。它吸了妖丹三年,已经半妖化。别人拿了会反噬入脑,疯癫而死。但你——”他顿了顿,“你炉子里的火能压住它。”
我没答话。全部注意力都在丹田。那株草进去后,没散,也没融,而是盘在古碑底下,像条银蛇绕着青火缓缓游动。残碑熔炉温度升高,但结构稳如磐石,甚至有种……被滋养的感觉。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往台阶上走。
“别在地窖待太久,气味对神识有扰。”他说,“明天你还得炼丹,现在,先活下来。”
脚步声渐远。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四周漆黑,只有尸体残留的黏液在暗处泛着微光。右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那草临走前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抬起手,对着自己眼前缓缓张开五指。
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丹田深处,那团银光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