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药庐门前,脚尖那圈被黑雾碰过的地方还在发麻,像踩进了一滩死水里,湿冷黏腻,挥之不去。魂灯的绿光卡在墙缝,照不出完整的影子,我也没动。老弟子戊缩在侧门,手攥着衣角,站得笔直,身子却微微打颤。
风停了,紫草不动,我转身就走。
不回宿院,不去剑峰,也不找丹谷谷主问话。那本册子上的警告是他藏起来的,冥气反噬是他封楼灭声的——这事儿水太深,眼下谁都不能信。我能信的只有自己这身骨头,还有师父教的拳经。
但残碑熔炉沉着,一点动静没有。它从没这么安静过。连妖血余韵都能煨炼成源炁,可面对那黑雾,它像被堵住了口,火都点不起来。这不对。非常不对。
我想起武殿试炼坑底的青岩板,渗着暗红泥浆,像干涸的血痂。殿主让我扛傀儡四拳,第一拳用“铁山靠”硬接,劲道炸开时,熔炉青火裹住残力,煨进了脊椎。可第二拳开始,那劲就变了味儿,不是纯灵流,也不是古武真劲,倒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我拐上后山小径,直奔武殿。
天边刚泛黄,暮色压着山头往下沉。兽皮袍子被风扯紧,腰间三个酒囊晃荡,碎剑渣、灵液、丹粉各自轻响。无锋重剑背在肩上,星纹未现,断指处隐隐抽痛,不是旧伤发作,是肉身在预警。
武殿前广场空了,试炼坑边上围着一圈阵纹石桩,刻的是“锁灵禁脉”,防止外泄劲气伤人。我走近时,发现桩角有焦痕,像是被什么烧过,又迅速凝固。蹲下伸手一摸,指尖沾了层灰白粉末,捻一捻,没味儿,但皮肤立刻发涩。
这不是尘土。
我把粉末弹掉,起身走向值守房。一个老仆坐在门槛上抽烟斗,灰布衣洗得发白,脸上皱纹叠着皱纹,眼窝深陷,看见我时烟杆顿了一下。
他是老弟子己,武殿底层杂役,干了快三十年,扫地搬药渣,什么活都干。以前我在器械房还他搬运车时打过照面,他递茶水说“新来的客卿,小心坑底下那块板”。
我没忘。
“老哥。”我靠在门框上,掏出个空酒囊抖了抖,“来一口?灵液兑的,劲大。”
他摆摆手:“戒了,伤肺。”声音沙哑,像石头磨地。
“那你这儿有热水不?”我问,“刚从丹谷回来,脚踩了脏东西,想烫烫。”
他抬眼看了看我右脚鞋尖——那里已经腐蚀出个小洞,边缘发乌。他眼神一缩,立刻低头:“灶上有,自取。”
我道了谢,绕到后厨灶台,舀了瓢热水倒在盆里,脱下靴子。脚掌露出来,皮肤没破,但颜色暗沉,摸上去凉的。我把脚浸进去,热气一蒸,那股麻木感反而更明显了,像有细针在皮下扎。
老弟子己端着簸箕路过,瞥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你……也感觉到了?”我抬头,语气平常。
他没说话,只是站着。
“我扛了三拳,第四拳还没出。”我说,“坑底那块板,是不是有点邪性?”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低声道:“殿主那坑……埋的是上一任试丹者,他扛了三拳后,肉身就……”
话没说完。
背后风起,石阶上传来脚步声,稳、缓、不急不躁。
我和老弟子己同时闭嘴。
武殿殿主来了。
他穿深灰武袍,袖口滚黑边,腰束青铜带,步伐沉稳如山移。走到试炼坑边缘站定,目光扫过我们俩,最后落在我脚边的水盆上。
“陈客卿。”他开口,声音不高,“深夜不去调息,来武殿做什么?”
“回殿主。”我把脚从水里抽出,拿布擦干,动作不慌,“渡劫丹虽成,但我担心药性残留会影响淬体根基。特来请教,咱们武殿的淬体法,能不能跟丹修兼容。”
他看着我,眼神没什么波动:“兼容?你是怕丹毒坏筋骨?”
“是怕劲路不通。”我穿上靴子,站起身,“我这人练功实在,不想半途出岔子。”
他点点头,似乎认可:“武殿淬体,重在‘承’字。能承得住,自然通。你扛过了三拳,说明根基够硬。第四拳……明日再试。”
我没接话。
他转身要走,右手抬起理了理袖口。
就在那一瞬,我眼角锁住他腕骨翻出的内衬——一丝极淡的黑雾缠在那里,细如发丝,盘绕如藤,风吹不散,光下不显。但它在动。极其缓慢地,顺着肌理往上爬。
和药庐里的一模一样。
我手指蜷了蜷,没去摸酒囊,也没调动残碑熔炉。它还是沉的,像被什么压住了火种。但我能感觉到,那股邪劲不在空气中,而在人身上。殿主袖口的黑雾,不是沾上的,是长出来的。
就像……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
“对了。”他忽然停下,没回头,“你脚上那伤,别泡太久。有些东西,越烫越往里钻。”
我嗯了一声:“多谢殿主提醒。”
他走了,背影融入暮色。
我站在原地,没动。老弟子己早已退进侧廊,关门落锁,屋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白粉末,打着旋儿贴着阵桩跑。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粗深,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右小指断口处,那圈麻木感正缓缓扩散,像墨汁滴进水里。
我抬脚,踩进水盆。
热水混着刚才那层灰粉,水面浮起一层油膜似的光泽。我把脚沉下去,热气腾起,可皮肤一点反应没有——不红,不胀,连血管都不跳。
这水,已经被污染了。
我拎起靴子,对着光看那个小洞。边缘发乌,像是被火烧过又冷凝的铁皮。我伸手抠了抠内衬,撕下一小片皮料,捏在指间。
它比刚才更黑了。
像活的一样。
我把这片皮料塞进空酒囊,系紧。然后走出后厨,穿过广场,走向试炼坑。
坑深三丈,底下青岩板裂了几道缝,暗红泥浆还在渗,但比白天少。我趴在边缘往下看,阵桩的符文闪着微光,锁的是灵力,可锁不住气味。一股淡淡的腥腐味往上飘,不像血,也不像尸臭,倒像是地下挖出来的老木头,泡了十年污水,又被晒干的那种味。
我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剑渣,扔进坑里。
它落到底,砸在青岩板上,“当”一声轻响,没碎。可就在接触泥浆的瞬间,渣子表面闪过一道灰芒,转瞬即逝。
我盯着那块渣子,没动。
十息后,灰芒又闪了一下。
像是……回应什么。
我收回视线,站起身,拍了拍兽皮袍子上的灰。远处钟楼传来两声闷响,该闭门了。我不能在这儿久留,更不能现在揭穿什么。
我转身离开试炼场,脚步不快,也不慢。走到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武殿主殿灯火未熄,窗纸上有个影子坐着,一动不动。而他袖口垂下的地方,隐约有一缕黑丝,正沿着桌角往下爬,钻进地缝。
我收回目光,迈步下山。
脚上的麻木感还在,但我不怕。荒山长大的人,什么脏东西没见过?师父说过,劲不对,宁可不练;路不对,宁可不走。
现在这条路,劲歪了。
而且歪得厉害。
我摸了摸左眉骨的疤,旧伤结得死硬,可今天它一直在跳。不是因为旧伤,是因为这具身体在告诉我:你练的不是淬体,是喂养。
喂养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明天那第四拳,不会是傀儡出的。
我踩着碎石路往回走,肩上重剑压着星辉,酒囊里的碎渣轻轻晃。
山风冷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