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切过山脊,我正踩着焦土往回走,脸上那层黑痂还在发烫。荒村的哭声歇了,只剩几缕青烟在断墙间飘。重剑扛肩,酒囊晃荡,里头刚收的妖血余韵还温着。残碑熔炉沉在丹田,青火微闪,像打了个盹。
脚还没踏出村口,迎面撞上个跑得踉跄的弟子,丹谷服色,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陈师兄!不好了!”他喘得前言不搭后语,“试丹者……试丹者出事了!谷主让你赶紧过去!”
我没问什么试丹者,也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在哪。这人叫弟子戊,丹谷底层传信的,平日见我都绕着走,今儿敢拦路,事肯定不小。
“带路。”我说。
他转身就跑,我在后头跟着,兽皮袍子被夜风扯得哗哗响。路上瞥见自己右手小指断口有些麻,不是疼,是那种筋肉绷太久后的空落感。刚才那一剑贯眼,用劲太狠,拳经里的“断脊”式压得肩胛骨发酸,但没时间调息。
丹谷药庐在半山坳,离主殿远,四周种了一圈避毒草,叶子泛紫,风吹过来一股子苦腥味。还没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怪味——像是烂肉混着铁锈,又有点像地下挖出来的老棺材板被太阳晒裂了。
弟子戊在门外停下,腿有点抖:“就在里面……谷主刚进去。”
我抬手按住无锋重剑柄,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屋里黑雾翻腾,浓得化不开,贴着地爬,像活物。屋顶悬着一盏魂灯,光晕发绿,照得四壁影子乱颤。药炉倒在地上,盖子崩飞,炉心灰烬散了一地。
地上躺着个人,浑身裹着麻布,可皮肤全变了样——黑紫,龟裂,像是烧糊的树皮,指尖发黑,指甲翘起,露出底下腐肉。他嘴张着,不断往外冒黑雾,一缕接一缕,碰到桌角木头,“滋”地一声,木头立刻发黑萎缩。
我没上前,退了半步,侧身靠门框站着。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酒囊,捏了把碎剑渣。这玩意儿平时喂熔炉,现在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有备无患。
脚步声从内室传来,丹谷谷主冲进来,月白丹师袍下摆沾了灰,手里抓着个玉瓶,瓶口刻着封灵纹。他一眼盯住地上那人,眉头拧成疙瘩,二话不说蹲下,拔开瓶塞,对着黑雾一吸。
黑雾如蛇,钻进瓶中。他迅速合盖,指尖一抹封印符,整套动作快得没影子。
然后他停住,手指轻轻蹭了蹭瓶身,脸色忽然变了。
“……冥气?”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吭声。冥气?听都没听过。但看谷主这反应,绝不是好东西。
他猛地起身,从怀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纸页脆得像枯叶,翻到某一页,手指戳着页脚一行极小的字:
“若丹成有异,加冥气可稳……但九幽反噬,触之即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一抖,册子差点掉地上。
“我竟忽略了。”他嗓音发涩,“这方子里写的‘加冥气’,不是炼法补遗……是警告。”
屋里静下来。只有地上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每吐一口黑雾,身体就塌一分,像是被人抽了骨头。
我盯着那本册子,没说话。渡劫丹是我炼的,废渣变金丹,当时众人惊叹,谷主也点头。可现在这玩意儿吃下去能把人变成这副鬼样,谁还敢认?
“你那炉丹,”谷主突然抬头看我,“是不是用了废剑渣里的余烬?”
“嗯。”我点头,“残渣入炉,逆脉丹法煨炼,最后凝出一枚灰芒自转的丹。”
他眼神一缩:“那就是了。废渣里混了不该有的东西,引动了冥气反噬。”
“所以不是丹的问题?”我问。
“是,也不是。”他闭了闭眼,“丹本身没错,但你加的‘料’不对。有人往废料里掺了冥源之物,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没追问是谁。现在问也没用。屋里这人眼看不行了,黑雾越来越稀,可皮肤已经焦炭化,四肢僵直,连抽搐都停了。
谷主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门外吼:“戊!封楼!所有人撤到三十丈外,没我命令,不准靠近!”
“是!”弟子戊声音发颤,但还是跑了出去。
谷主看着我,眼神复杂:“这事不能声张。”
我懂。丹谷试丹失败,还是出了冥气这种邪性玩意儿,消息传出去,人心乱不说,三峰之间那点脆弱平衡也得崩。更何况,我是客卿,又是炼丹的人,真闹大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我。
“我知道。”我说。
他点点头,把玉瓶揣进怀里,又看了眼地上那人,背影一沉,转身就走。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没动。
药庐里黑雾还没散尽,贴着地面缓缓游动,碰到我的靴尖,发出轻微的“嘶”声。我低头看,皮靴边缘已经有点发乌,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抬起脚,退到门边。
屋里的魂灯忽明忽暗,照得墙上影子拉长又缩短。我盯着那本被谷主带走的册子原本的位置,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斩妖、救人、回程、报信、入庐、见腐、听言。
一切太快。
但有一点不对劲。
谷主说“加冥气可稳”,是警告。可那天他在静室给我的《渡劫丹方》底页,明明写着“若丹成有异,加冥气可稳”,没提“九幽反噬”。
是他忘了告诉我,还是……根本不想让我知道?
我摸了摸左眉骨的疤,指尖粗糙,旧伤早就结死了。师父当年用剑划这一道,是为了试我剑心能不能通神。现在这道疤没事就跳,不是因为旧伤复发,而是残碑熔炉在提醒我——有东西不对。
就像刚才那一剑贯妖眼,炉火吞血炼炁,顺滑得很。可眼前这黑雾,炉火一点反应没有,像是……被屏蔽了。
我试着沉心感应,丹田深处,那块半透明古碑静静悬浮,裂缝里的青火微弱,几乎看不见。平时战斗时,哪怕一丝剑气逸散,它都会自动吸炼。可现在,面对满屋黑雾,它像睡死了一样。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我收回感知,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星辉洒下来,照在药庐瓦片上,泛着冷光。第506章那次引星入剑,星辉还能煨劲练身,现在却连炉火都点不起来。
冥气……到底是什么东西?
外面风一吹,门轴又“吱呀”响了声。我偏头,看见弟子戊站在侧门处,穿着丹谷杂役服,双手攥着衣角,站得笔直,可身子微微发抖。
他不敢往里看,也不敢走。
我就这么站着,没动。他也没动。
夜风卷着灰烬从荒村方向飘来,混着焦木味和血腥气。药庐门前这块地,本来铺着青石板,现在缝隙里钻出几根紫草,叶子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右脚鞋尖,那圈被黑雾碰过的地方,已经腐蚀出一个小洞,露出底下皮肉。皮肤没破,但颜色发暗,摸上去有点麻。
我皱了皱眉,没声张。
这时候,喊人来看?说我被冥气沾了?谷主刚下令封锁,我这时候闹出动静,只会让事情更糟。
而且——
我抬眼看向药庐深处。
那股黑雾,虽然被玉瓶收走大半,可地上残留的,还在缓缓蠕动,像是有意识地避开魂灯光晕,往阴暗角落爬。
它不怕死人。
它怕光。
我慢慢把手从酒囊上移开,没再碰那些碎剑渣。
这东西,不是毒,不是病,也不是普通的丹毒反噬。
它是活的。
或者说,它曾经是活的。
我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进。
药庐门前,风停了。
紫草不动。
魂灯的绿光卡在墙缝里,照不出完整的影子。
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听见自己呼吸声很轻,很稳。
可丹田里的残碑熔炉,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