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痕还在转。
那道蓝光漩涡悬在头顶,节奏变了,按着虚影划出的弧线走——三圈一停,四圈一震,五圈一沉。像某种古老的呼吸法,不急不慢,压着整个秘境的脉搏。
我站着没动。
手还搭在剑柄上,右手指那道旧伤裂开了,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地上也没管。刚才那句话我说完了,话出口的时候,熔炉里的青火跳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认主。
现在它安静了。
可我知道还没完。
雷猛在我左后方,喘得比之前重。他咬破了舌尖,嘴里有股铁锈味,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流,但人没倒。左腿肌肉还在抽,但他用右锤拄地,硬是把身子撑住了。
洛璃在右边。
她七瓶丹药全收了回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到什么。最后一瓶归位时,瓶底轻轻碰了腰间玉带,发出“叮”的一声。她没说话,但呼吸稳住了,和我的节奏慢慢贴上了。
我们三人还是三角阵型。
谁都没退一步。
虚影站在墙上,灰白的眼里没有表情。它刚才问了我一句,“你体内之火……为何与吾同源?”我答了。我说这火救过我三次命,我不求它多厉害,只求别在我兄弟姐妹面前熄了。
它听了。
然后它抬手,改了星痕的节奏。
现在它不说话了。
但它也没走。
它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懂。
话说了不算数,得看人怎么做。
你想拿传承?行啊,先让我看看你配不配。
我吸了口气。
肩膀松了一下,又绷紧。右手指的血已经凝了一点,又被经脉运转带开。我抬起眼,声音不高,但能传过去:
“前辈问我为何来此。”
我顿了顿。
“我不为抢,不为破,也不图逆天改命。”
雷猛那边闷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洛璃指尖微动,三瓶玉瓶轻震,丹气护罩重新凝实。
我接着说:“若得传承,我不独吞。”
我看向他们俩的背影。
“我陈无戈从荒山来,靠的是有人教拳,有人给口饭吃,有人肯信我一回。今天我能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多强,是因为有人替我扛过刀,有人帮我压过火,有人在我炸炉时没跑。”
我单膝触地。
不是跪,是半蹲,像拉弓前的蓄力。左手按地,右手横剑膝上。这是古武拳经里的“请法式”,师父说过,只有真心求道、敬先贤的人,才能用这一式。
同时我传音:“雷猛,洛璃,随我。”
雷猛立刻响应。
他右锤砸地,整个人矮下半截,左腿虽抖,但膝盖弯了下去,角度和我一致。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护崽前的警告。
洛璃也动了。
她三指并拢,点在腰间第三瓶上,低声念了一句丹诀。瓶身微亮,一道淡红丹气升起,绕着我和雷猛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背后,形成一层薄罩。
三人灵力再次连上。
这一次不是为了挡攻击,是为了表态。
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疯子。
我们是来求一条路的活人。
我保持姿势不动,任熔炉里的青火自然流转。它烧得不急,一缕缕源炁顺着经脉走,经过膻中时顿了一下,又被我用吐纳法推开。
识海里开始闪画面。
不是我想的,是火自己翻出来的。
第一幕:荒山雪夜,师父把我按在地上,用兽血画桩,说我筋骨不行,得熬。那一晚我吐了七次,差点死在寒风里。第二天早上,我还能站起来打拳。
第二幕:炼第一炉九转逆脉丹,炸了。脸被碎片划破,右手指断了一截。我把碎渣全捡回来,混着残剑碑粉一起炼,结果熔炉成了。那天我躺在地上笑,满嘴是血。
第三幕:毒瘴林,洛璃被妖藤缠住,她快不行了。我冲进去,用剑劈开藤根,把她拖出来。她醒来第一句话是“你蠢不蠢”,我说“你闭嘴”。
第四幕:矿坑底下,雷猛被锁链钉在墙上,矿毒往心口爬。我用碎星拳轰开禁制,背着他往上爬。他一路咳血,到地面时说“老子欠你一条命”。我说“少废话,喝酒”。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
但现在熔炉里的火自己放出来了,像是在告诉那个虚影——你看,我不是天生就强。我是被人拉起来的,现在我也想拉别人一把。
虚影终于有了反应。
它的目光从星痕移开,重新落在我身上。这次不是扫,是盯。它盯着我的眉心,又往下,看到丹田位置。
残碑熔炉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感应到了什么。
虚影的灰白眼里,冰层裂开一道缝。
有光透出来。
很微弱,像天快亮前的第一缕晨曦。它没说话,但那股压在空气里的威严,松了一寸。
我知道,它信了。
至少信了一部分。
我不贪,不疯,也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要的东西,愿意分出去。我做的事,不是为了自己飞升,是为了活得像个该活的人。
这就够了。
我缓缓起身。
膝盖离地时,地面留下一个浅印。剑还在手里,我没收。雷猛也站直了,虽然腿还在抖,但他把双锤扛回肩上,动作利落。
洛璃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玉瓶上放下。她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了。
我们三人依旧站成三角。
没人开口,也没人动。
星痕还在转,按着那个新节奏走。蓝光映在我们脸上,一闪一闪,像是呼吸。
虚影没有再问。
它只是抬起手,又指向空中那道漩涡。
手指没动,但意思清楚。
继续。
我明白。
问答过了第一关。
它接受了我们的来意。
但它还没给传承。
它要看看接下来我们能不能接得住。
我握紧剑柄。
掌心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硬痂。我看着那道星痕,低声说:
“来吧。”
雷猛咧嘴笑了下,牙上有血。
洛璃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全是战意。
我们准备好了。
星痕突然一顿。
旋转变慢,蓝光收缩,像是在积蓄力量。地面微微震动,脚底传来一股推力,像是有什么要从下面顶上来。
我低头。
发现自己的影子变了。
不是跟着我动,而是先动了一瞬。
影子举起手,做出和我一样的姿势——横剑于膝,单膝触地。
请法式。
它在模仿我。
而且比我快一步。
我心头一紧。
这不是好事。
学得快的,往往是要取代原主的。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
影子忽然抬头。
它的眼睛是黑的。
不是灰白,不是光,是一片纯粹的黑,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它开口了。
声音不像虚影那样砸进脑子。
它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
“你说你要护他们。”
“那你有没有想过——”
“要是必须牺牲一个,才能救两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