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问完那句话,声音从我嘴里钻出来,又像压在耳朵里炸开。
我没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知道现在不能开口。一说话,心就乱。心一乱,阵就散。雷猛和洛璃站在我两边,谁都没动,可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变了。雷猛的呼吸沉了半拍,洛璃的手指碰到了玉瓶口。
虚影还在墙上。
它没再出声,也没消失。灰白的眼睛盯着我们,像是在看一场戏的结尾。星痕漩涡缓缓转着,蓝光一闪一暗,照得地面发青。
我站着没动。
剑还在手里,掌心的血痂裂了一道缝,渗出点红。刚才那一跪,膝盖有点发麻,但我没去揉。我知道它在等——等我做出选择,等我露出破绽,等我为了救谁而慌神。
可我不选。
我要三个都活着。
我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我抬起眼,看着那道虚影。它不动,我也不动。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在熬药,慢得让人牙痒。但我知道,这种时候,比的是谁先眨眼。
然后它动了。
那只泛着星芒的手抬了起来,不是指向我,也不是指向雷猛或洛璃。它只是轻轻一挥,像拂去一粒尘。
我没有防备。
因为这不是攻击。
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直接落在我头顶。它来得太快,太安静,不像雷劫,不像杀招,倒像是……雨。
但它砸进百会穴的瞬间,我整个人猛地一震。
骨头响了。
不是一根,是全身的关节都在响,噼里啪啪像烧干的柴火。一股热流冲下来,速度快得我根本拦不住。它顺着督脉直奔丹田,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铁刷子刮了一遍。
我咬牙。
牙关紧咬,下唇差点被自己咬穿。这股力量太纯,也太狠,根本不给我适应的时间。它不是让我吸收,它是要直接灌进去,硬塞!
“别动,不扰。”
我用尽力气传音出去,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不成调。
雷猛和洛璃听到了。
他们没回应,但我知道他们在。
雷猛的气息稳住了,像块石头钉在地上。
洛璃的丹气没有外放,但她指尖微颤,随时能出手。
我不能再分神。
我深吸一口气,主动解开膻中穴的封禁。这是古武拳经里的“开脉式”,师父教过,只有在炼体时才能用,否则容易走火入魔。但现在顾不上了。我不开,这股星力就会自己撞开,后果更糟。
经脉通道一开,星力冲得更快。
它不再是一条线,而是炸成了网,往奇经八脉里钻。皮肤开始发烫,接着是刺痛,再后来,我感觉到有血从毛孔里渗出来。脸上、手臂上、后背,全是细密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疼。
不是一般的疼。是每一寸肉都被撕开,又被强行缝上的那种疼。
我挺着。
脚底死死踩住地面,左腿肌肉绷得发抖,右腿几乎要跪下去。但我撑住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倒。一倒,三人阵就破了。阵一破,谁都活不了。
就在这时,丹田里的残碑熔炉动了。
它不是被动吸收,而是主动升腾。那团青火“呼”地一下烧起来,像饿了很久的野兽闻到了肉香。它张开“嘴”,对着涌入的星力就是一口。
星力被吞了进去。
但它没被直接炼化。青火先是把它裹住,一层层剥开,像是在挑杂质。那些不属于我的、太强的、会反噬的部分,全被火舌卷走,烧成灰烬。剩下的,才是我能用的。
源炁生成了。
它比以前更亮,更凝实,带着一丝星辉般的银光。它顺着任脉往上走,经过膻中时,自动补上了刚才冲开的缺口。接着一路向上,汇入四肢百骸。
碎星诀的口诀在体内自动运转。
之前晦涩难懂的地方,现在像是被人点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活了,顺着星力的流动,在经络里刻下痕迹。我甚至能感觉到,我的骨头在变硬,筋膜在拉伸,五脏六腑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
筑基境的壁垒松了。
不是一点点,是整面墙都在晃。我能感觉到那个巅峰就在眼前,只要再推一把,就能冲上去。但我没急。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贪。根基不稳,飞得再高也是摔得更惨。
我让源炁慢慢走,一圈,两圈,三圈。
每走一圈,身体就稳一分。
裂纹在收,血在止,皮肤下的灼痛渐渐平息。
右手指那道旧伤突然跳了一下,接着泛起一点银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眉心剑疤也在动。
它不是疼,是热,像有颗小太阳藏在里面。识海里闪过师父的脸,但他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就消失了。我知道他在点头。
星力还在灌。
但它不再狂暴。它像是找到了主人,变得温顺,顺着我的节奏走。残碑熔炉的青火越烧越旺,但它不再失控。它学会了怎么吃,怎么消化,怎么把外来的东西变成自己的。
我睁开眼。
视线清晰了。不是看清了什么,而是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空气中有星屑在飘,很轻,很慢,像是能数得清。我能听到雷猛的呼吸,三秒一次,稳定得像钟摆。我能闻到洛璃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汗味。
我不是之前的我了。
我收回目光,看向虚影。
它还站在那里,手已经放下。它没说话,也没动,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它想看看我能不能扛住,能不能接下这份力。
我扛住了。
我站得比刚才更稳,呼吸更沉,心跳慢了一半。剑还在手里,但它不一样了。它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知道它在兴奋,因为它肚子里那团源炁,比以前多了十倍不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血痂还在,但颜色淡了。皮肤下的血管泛着微光,像是埋了星砂。我动了动手指,右手指那截断处传来一阵麻,接着是暖。它还没长回来,但它在恢复。
我抬头。
雷猛和洛璃都看着我。
雷猛咧了咧嘴,牙上有血,但他笑了。
洛璃没笑,但她搭在玉瓶上的手放下了。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担心,而是……认可。
我没说话。
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也动了。
雷猛往前半步,肩膀重新绷紧。
洛璃抬手,把发间那根烧焦的灵药茎扶正。
三角阵闭合了。
我们还在原地。
位置没变,姿势没变,连脚印都还在地上。但我们之间的气息连上了,比刚才更紧,更牢。不是靠灵力,是靠命换来的默契。
虚影没走。
它静静地看着我们,像是在等什么。
星痕漩涡还在转,节奏没变,但颜色深了。
蓝光映在墙上,照出三道影子。
它们并排站着,一动不动。
我握紧剑。
剑胚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回应我。我能感觉到体内的源炁在流动,稳得像山。碎星诀的口诀在识海里转着,不再难懂,反而像呼吸一样自然。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股力不是白给的。它要我用,也要我还。它要我走下去,要我扛起什么,要我面对接下来的事。
我不怕。
我陈无戈从荒山来,靠拳头打出一条路。现在有人给我星力,我不谢,也不跪。我接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抬头,看着虚影。
它没动。
我没动。
我们对视着。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能传过去。
“你问我要牺牲谁。”
我顿了顿。
“我现在告诉你。”
我举起剑,横在胸前。
“一个都不牺牲。”
“我要三个都活着。”
“你要考我?”
“我接着。”
“你要试我?”
“我奉陪。”
“你要我低头?”
“老子偏不。”
我说完,剑尖朝地,轻轻一顿。
地面没裂,但星痕漩涡转得快了一瞬。
虚影的眼睛动了。
它第一次眨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