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要开了。
星痕升到三尺高,开始转。越转越快,带出一圈气流,地上的蓝光顺着裂缝往上爬,全往那漩涡底下涌。玉简排成的门形星图亮得刺眼,“碎星”那块居中不动,光柱一直连着星痕,像根线吊着。
我站着没动。
雷猛蹲在我左后,双锤拄地,肌肉绷着。洛璃在右后,七瓶悬腰,手指搭在第三个瓶塞上。我们三人位置没变,三角阵稳住,攻守不乱。
墙上的影子还在。
刚才那一道虚影,轮廓模糊,边缘抖得厉害。现在不一样了。它站起来了,身形拉长,肩宽腿直,披着一件看不出材质的长袍,下摆裂成条状,随风晃。脸看不清,像是蒙了层雾,但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不是用眼睛。
是拿一股劲扫过来,从头到脚,一层层剥。我识海一紧,差点失神。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猛地缩了一下,火苗贴着碑体趴下去,不敢跳。
我知道这是什么。
上位存在。
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是那种活得太久、站得太高,随便呼口气都能压死人的老东西。它不用动手,光是坐在这儿,就是规则本身。
它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直接砸进脑子里的。
“尔等,为何来此?”
每个字都像铁锤敲钟,震得我耳膜发麻。雷猛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洛璃脸色更白,但她咬牙撑住,没动。
我没答。
先传音:“不动,不语,由我应答。”
雷猛手指松了一点锤柄。洛璃点头,瓶塞没再往前推。
我上前半步,拱手。
动作不大,但意思到了。我不是来抢的,也不是来破的。我是来见的。
“晚辈陈无戈,携友至此,非为窃取,亦非逆天改命。”
我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只因世间将乱,灵气复苏不过开端,真正的劫难藏于裂隙之后。我三人愿承上古遗志,护一方安宁。”
话出口的瞬间,残碑熔炉里的青火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感应。
这火平时吞剑意、炼废丹、煨古武真劲,从来不怕谁。可现在它收着,像是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又像是……认出了主人。
虚影的目光变了。
它原本盯着我眉心,像是要看穿我的魂。现在它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我小腹位置。那是丹田,残碑熔炉所在的地方。
它知道。
它知道我体内有东西。
但它没说破。
整个秘境安静下来。
不是刚才那种死寂,是另一种静。像是暴风雨前的空档,云压得很低,没人敢喘大气。空气变得稠,呼吸费力。雷猛的鼻血滴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特别响。
洛璃手里一瓶丹药开始发热。
瓶身“噼啪”轻响,药粉在里面滚动。她立刻察觉,左手按住瓶底,把温度压下去。但她额头冒汗,指尖发抖。
我知道她在撑。
这种级别的对峙,拼的不是灵力,是心性。你只要有一丝杂念,就会被放大十倍。你想赢?它就看出你的贪。你想逃?它就看出你的弱。你想装?它比你更懂人心。
我闭眼三息。
内视丹田。残碑熔炉运转正常,青火稳定,源炁循环一周天,未被外力抽取。我松了半口气。
再睁眼时,我低头。
不再直视虚影。
这是示敬。
同时左手按地,送一丝极微弱的源炁进去。不多,就那么一点,像是往河里扔颗石子,涟漪都看不见。但这股劲的节奏,是我师父教的“敬山礼地”——古武拳经里的老规矩,见长辈、拜祖师、入秘境,都要这么一下。
地面没反应。
可我知道它收到了。
因为我掌心那点源炁,消失了。不是散了,是被吸走了。像是地下有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虚影终于有了第二个动作。
它抬起手。
那只手不像人手,太长,指节分明,皮肤泛灰,像是石雕风化后的质感。它没指向我,也没指向雷猛或洛璃,而是抬起来,对着空中那道旋转的星痕。
它在看钥匙。
看它转得对不对。
星痕的旋转有节奏。一圈快,两圈慢,第三圈顿一下,像是卡了齿轮。这不是我控制的,是它自己在找规律。虚影的手指随着节奏轻轻点动,像是在数拍子。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的头微微点了下。
不是认可,是确认。
确认这把钥匙,还能用。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但我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着。右手指旧伤开始渗血,血珠顺着掌纹往下流。我没擦。我知道现在不能有任何多余动作。
雷猛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左腿肌肉跳得厉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钻。他咬牙,用手肘顶住膝盖,硬生生压住。但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像是野兽被踩了尾巴。
虚影侧目。
目光扫过去。
雷猛整个人一僵,像是被钉在地上。他眼神发直,额角青筋暴起,但还是没倒。
我知道他在扛。
肉身异变带来的躁动,平时靠精血压制。现在在这种威压下,体内的矿毒和灵脉冲突开始反扑。他撑不住也会撑。
我传音:“撑住。”
他没回,但眼皮眨了一下。
洛璃那边也不太平。
她七瓶丹药全在发热。尤其是中间那瓶,瓶身已经发红,像是要炸。她右手死死捏住瓶底,左手掐住自己手腕,用痛感保持清醒。她的呼吸很浅,但节奏没乱。
她是丹师,最怕心乱。心乱则火乱,火乱则丹爆。她宁可自己受伤,也不能让丹药炸在阵里。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一关,必须过。
不能退。
也不能疯。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没有日月,没有更漏,只有心跳和星痕的转动声。
虚影收回手。
它重新看向我。
这一次,它的脸清晰了一点。
雾散了些,露出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灰白,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可在那冰层底下,有东西在动。像是星辰在转,又像是无数记忆在烧。
它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但更重。
“你体内之火……为何与吾同源?”
我心头一震。
来了。
它问了。
不是问我来干什么,不是问我有没有资格。它直接点破了残碑熔炉的秘密。
我不知道怎么答。
说实话?我说这是我捡的残剑碑炼的,混着九转逆脉丹一起烧出来的。它肯定不信。
说假话?它能看穿魂。
我沉默一秒。
然后抬头。
这一次,我没有完全避开它的视线。
我看着它的眼睛,哪怕那是一片灰白。
“我不知道它从哪来。”
我说,“我只知道,它救过我三次命。一次在荒山,一次在血海,一次在毒瘴林。它不听话,总在我快死的时候自己烧起来。我不知道它认不认你,但我认它。”
我停顿一下。
“它烧的是别人的残渣,还的是我的命。我不求它多厉害,只求它别在我兄弟姐妹面前熄了。”
话落。
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被动收缩,是主动跃起。
像是回应。
虚影盯着我。
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说话。
然后它轻轻抬手。
不是攻击。
不是赐予。
它只是指向星痕漩涡,手指划过一道弧线。
星痕的旋转变了。
从杂乱无章,变成三圈一停,四圈一震,五圈一沉。
一个古老的节奏。
我听出来了。
那是《碎星诀》第一式的呼吸法。
我体内的源炁,不受控制地跟着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