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那道星痕还在。
它没散,也没暗,就那么悬在半空,细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亮得扎眼睛。我能感觉到它和我之间有根线连着,不是经脉也不是神识,更像是一口气吊着——我吐出去的那口劲,现在还飘在那儿。
身体不算好,也不算坏。肋骨缝里有点胀,像是被什么东西顶着,右手指裂开的地方已经结了痂,但一用力还会渗血。丹田里的源炁比之前多了三成,残碑熔炉里的青火跳得稳,像是吃饱喝足的灶膛。
我没动。
左边雷猛靠在石台上,手一直搭在工具包上。他刚才咳了一声,嘴角有点湿,抹掉了。我知道他撑得很难受。三天没合眼,布阵耗精血,现在我醒了,他那口气一松,身体就开始反扑。
右边洛璃坐着,掌心最后那缕丹火收了回去。她脸色白,嘴唇干,但眼神清。她抬手摸了下发间的药茎,动作很轻,确认那东西还在。
他们都醒着。
我也醒着。
星痕还在。
我慢慢抬起左手,按在小腹下方。那里是丹田位置,残碑熔炉就在皮肉之下。我能看见它,别人看不见。现在它微微震动,青火在裂缝里转了一圈,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我皱眉。
这感觉不对。
不是我引来的星力,也不是《碎星诀》自带的反应。是外头来的,从地面,从头顶,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一股劲,带着节奏,像是……试探。
脚下的石头抖了一下。
很轻,一般人察觉不到。但我站过荒山野岭,睡过地震崖,这种震感我熟。不是自然晃,是被人从底下敲钟,一下一下撞出来的。
雷猛猛地睁眼。
他没看我,也没看洛璃,手直接插进工具包,抓出三枚青铜钉,“咚”地一声砸进身前三尺的地缝里。钉子入地半寸,泛起一圈波纹,像水纹扩散。
“有动静。”他说,声音哑。
洛璃也动了。她腰间七个玉瓶悄悄往前挪了半寸,指尖轻轻一弹,瓶塞松了一线。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等——等一个信号,就能把手里压箱底的丹药甩出去。
我缓缓起身。
腿有点软,站直后才稳住。我没去看他们,目光锁着那道星痕。它刚才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自己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
我抬手,用碎星步的意念轻轻一勾。
星痕偏了半寸。
地面立刻抖得更重。
头顶的星光乱了,原本排成北斗的玉简开始错位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地上裂开几道细纹,幽蓝色的光从缝里钻出来,像蛇一样爬行。空气中浮现出几个符文,闪了一下就炸开,变成粉末落下。
我立刻收手。
星痕回正,震动减缓。
“别试了。”洛璃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冷,“你这痕迹,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不该开的锁。”
我点头。
我也知道了。
这不是普通的功法成果。我能留下星痕,是因为《碎星诀》对路,可它能不散,是因为这地方认这个痕迹。就像门知道钥匙长什么样,哪怕钥匙还没转动,门已经开始响了。
雷猛低吼:“别让它掉下来!要是砸了阵基,咱们全得埋这儿!”
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站的位置,正好是秘境最中心的一块石台。底下有脉络,像是阵法的主干。如果星痕失控坠落,冲击力足以震塌整个结构。
我深吸一口气,改用古武拳经里的沉劲法。双脚扎地,气往下压,顺着涌泉穴送进地面。这一招我师父教过,叫“立桩入土”,能让身子和大地连成一体。
脚下震动慢慢平了一些。
但头顶的星图还在转。
玉简的位置越来越乱,唯独中间那块“碎星”玉简,始终不动。它像是锚点,其他都在绕它疯转。
我抬头盯着它。
星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我控制的。它自己爆了一团光,然后那光照到远处墙上,映出一道影子。
人形。
坐着,还是站着,说不清。轮廓模糊,边缘在抖,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它没动,也没出声,可我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残碑熔炉里的青火猛地翻腾。
我闭眼内视,发现青火在疯狂旋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高阶的东西。它想吞,又不敢吞,像是狗看见狼王,尾巴夹紧了还想往前凑。
“别看那影子。”我低声传音,只让两人听见,“守住心神。”
洛璃立刻低头,从玉瓶里倒出一枚淡红色的丹丸,直接吞了。这是清心丹,防神识侵蚀。她指尖微抖,但很快稳住。
雷猛更狠。他抄起锤子,往自己胸口“咚”地砸了一记。闷响传来,他人晃了一下,但眼神清醒了。他知道,痛感能让人不被幻象拉走。
我右手抬起来,把断掉的小指贴在剑胚上。源炁顺着经脉流过去,在身前三尺凝出一层屏障。看不见,摸不着,但空气变得稠了。
星痕还在发光。
墙上的影子还在。
整个秘境突然安静。
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死寂。风没了,心跳声没了,连青铜钉上的波纹都不动了。
时间像被冻住了。
我盯着那道影子。
它没动。
可我感觉到,它在看我。
不是用眼睛,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像是拿刀子刮我的神识,一层一层往下剥。我想动,但身体僵着。我想闭眼,眼皮却不听使唤。
残碑熔炉“嗡”地一震。
青火猛地往上窜,烧进我经脉。一股热流冲上头顶,我猛地清醒。
就是现在!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掌心,用手往地上一拍。
“破!”
血印落地,地面裂开一条细缝,源炁顺着缝钻进去,形成一个微型反震阵。这是我自创的法子,叫“血引子”,专门对付精神类压制。
眼前一花。
墙上的影子淡了一点。
但它还在。
我没有再动手。
我知道,刚才那一下只是打断它的扫描,不是打退它。它还能再来,而且下次会更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血还没干,星痕的光照下来,把血染成了紫色。我慢慢握拳,又松开。
雷猛喘了口气,低声说:“还能撑。”
洛璃点头,手指已经搭上了第三个玉瓶的瓶塞。
我们三人慢慢移动位置。
我站最前,双手垂在两侧,源炁在体内循环。雷猛蹲在我左后方,双锤拄地,肌肉绷紧。洛璃站右后,七瓶悬腰,随时能抛。
三角阵。
攻守一体。
星痕依旧悬在头顶中央,没有消失,也没有坠落。它就这么挂着,像一个宣告。
我已经做了这件事。
我不会收回。
地面又开始轻微震动。
这次不是一下两下,而是持续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走。脚步声?不是。更像是心跳,一下,一下,从地底深处传来。
头顶的星图停止了错位。
玉简重新排列,但不再是北斗形状。它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图案,像是一扇门的轮廓。
中间那块“碎星”玉简,忽然射出一道光。
光柱笔直落下,照在星痕上。
星痕剧烈颤抖。
我全身一紧,立刻运劲护体。
星痕没有炸,也没有灭。它吸收了那道光,变得更亮了,颜色从白转青,像是被点燃了。
然后它动了。
不是我控制的。
它自己动了。
缓缓上升,离地三尺,停住。
接着,它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空气被带动,形成一个小漩涡。地上的裂纹开始渗出更多蓝光,汇聚向星痕底部。
我看着它。
我知道。
它已经不是我的了。
它现在是钥匙。
门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