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且冷。
甄长锋到蜀王宫十多里之地,眼前道路变得荒废。
似乎数十年未有人迹。
他把马安置在路边。又拿出《万域息图录》记录了地图。
放出少许神识,疾行而去。
穿过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农田,荒乱斜生的乱树丛。
甄长锋望着那昏色中若隐若现的宫阙,想起任务书记载
——蜀王朱栴曾受前开明皇帝朱章九宠爱,封地蜀州,却不修天道,专事巫觋。
五百年前大宋破蓉都,他避于此地筑宫炼魂,坑杀生魂无数,最终被天循宗先祖灭杀,此地也以大阵封禁,防止邪祟溢出。
据传当年朱栴之所以选择在此筑宫,就是为了在偏僻之地方聚敛邪修。
数百年铁锁加身,宗门十年前却忽然松口——将蜀王宫划为外门弟子试炼地。
只是这任务,实则是由位于衔令院的拜日教发出。
其实甄长锋踏入丰城辖地,第一时间便察觉到,拜日教在此影响深、实力不弱。
前蜀王宫正处其腹心,他们欲取宫中精怪的魂魄,却只能借天循宗弟子之手。
这中间的制衡关系显然复杂。
然而任务挂出十年,却无有人问津。
——弟子们认为诛灭形同孩童的精怪,有伤天和。
甄长锋是第一个摘牌的。
他此刻运起真气远眺,见蜀王宫宫阙的轮廓,在昏色里若隐若现,象一头蛰伏的巨兽。
也不知道那宫中曾经吞噬了多少无辜可怜之人?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神识放大至极限,身形如烟,徐徐向蜀王宫靠近。
宫殿比想象的更大,上方是一个圆形的穹顶,约有六七丈高,四面有数根粗大的柱子支撑起轮廓。
前方有一大型广场。
这让蜀王宫看起来象个超大的庙宇。
在夜色中,更显箫条和森严。
靠近台阶的地方,甄长锋感受到了灵力的波动。
这应该就是宗门在此布设的封禁法阵。
为了防止凡人误入,或用循天宗的阵法警剔散修--不得入内。
果然,一阵微微的法力反弹,将甄长锋挡住。
他用任务令牌对着一晃,那法阵便裂开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两人同行进去。
踏入法阵的瞬间,一股刺骨阴冷顺着毛孔钻进来——这感觉陌生至极,是他复生以来头一次被寒意浸透骨髓。
法阵内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细碎的灰絮,落在皮肤上象极了冤魂的发丝。
前方朱红大门漆皮卷翘,铜钉锈成青黑色。
甄长锋掌心刚触门板,门竟“吱呀”一声自行敞开,没有半分滞涩,仿佛早有人在门后候着。
他心头一凛,神识刚铺开,便撞上几道活人的灵力波动。
甄长锋瞬间贴墙侧身,动作快如鬼魅。“咻咻”两道寒芒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对面石壁上。
不等他细想,腰间东微剑已自行出鞘,青芒一闪便将短箭斩成四截。
腥风扑面,一柄血色长枪带着破空声直刺他心口。
甄长锋足尖点地,身形旋出半圈,枪尖堪堪擦着他衣襟掠过。
只见那持枪汉子精悍如豹,练气八级的灵力波动翻涌,一击未中,立刻拧腰转枪,枪杆带着呼啸朝他天灵盖劈来。
“你们不是天循宗弟子,怎敢闯此地?”
甄长锋飞身退开丈许。
话音未落,侧后方已传来长鞭破风的声响。
一名黑衣女子俏立阴影中,使一条带紫光的长鞭,如毒蛇般缠向他四肢。
东微剑挽出一道圆弧,白色的月华剑气撞在鞭梢上,“铮”的一声将长鞭震开。
女子闷哼一声,跟跄着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两道法箭带着尖啸从廊柱后射出,箭身裹着淡紫色灵力,直指他双目。
甄长锋心神不动,左手掐诀,天循盾瞬间在身前展开,白色光幕将法箭稳稳接住,
“噗噗”两声闷响,法箭炸开成点点灵光。
“练气八级的枪,七级的鞭与弓,你们这是打家劫舍的寇修么?”
他扫过阴影中弓手的轮廓,声音冷得象冰,
“今日犯了我天循宗门规,想杀我灭口?”
回答他的是汉子更迅猛的枪势,长枪如血龙摆尾,枪尖分化出数道虚影,将他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女子也重整态势,长鞭再次挥出,与枪势交织成一张杀网,
阴影中的弓手则搭箭拉弦,瞄准了他防御的破绽。
甄长锋握着东微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练气六层的灵力虽不及这几人,神识却堪比筑基。
几下攻击,三人的攻击轨迹在他识海里无所遁形。
他一直在确认弓手的位置。
他突然笑了笑,再次绕开女鞭,一个斜切,突到了那枪手的后背。
枪手一身冷汗,身上浮出一副暗黄色的灵甲。
甄长锋却没看他,深吸一口气,
东微剑随他旋身跃起,剑光骤然暴涨,如流星坠向廊柱后。
“不好!”
弓手魂飞魄散,后退时撞在石壁上,退无可退。
他嘶吼着倒转弓背硬挡,弓背上浮出青色的真芒。
“咔嚓”一声脆响,硬木弓背断成两截。
剑光未滞,在他瞳孔里映出刺目白芒,下一秒便涨大数寸,狠狠斩落。
一丝凉滑从他头顶贯入,直抵温热的胃囊。
弓手僵在原地,直到双腿一软,才发现自己已被劈成两半。
鲜血混着内脏淌在青石板上,热气蒸腾着卷入阴冷的风里。
剑锋传来斩开骨骼与脏腑的异样触感,甄长锋胃里微微一搐,心神依旧如古井般冰冷。
东微剑第一次饮血,剑身颤了颤,发出一阵畅快的轻吟,
剑身上的血珠竟瞬间蒸发,不留半分痕迹。
“董哥!”女鞭手的凄叫刺耳。
她双眼赤红,怪嚎两声,双手攥紧长鞭头尾高举过顶,周身卷起妖异的紫雾,灵力疯涨如沸腾的开水。
甄长锋眼皮都没抬。
天循宗外门弟子本就稳压同阶散修两三阶,他更是能压过师兄弟两三头的硬茬,唯独观日师兄是个例外的天才。
他没打算宽恕。机会,已经给过了。
冷哼声里,他掐诀催动天循盾,淡金光幕瞬间涨至半丈宽,像块厚重的门板。
甄长锋手腕一甩,盾牌便如奔兽般撞向女鞭手,正中小腹。
紫雾溃散,女鞭手惨叫着倒飞出去,刚凝聚的秘法硬生生被撞断。
甄长锋尤不罢休,手一扬一压,盾牌腾空两丈,又狠狠砸下。
“噗嗤”一声闷响,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淅可闻。
女鞭手在地上抽搐着,下肢已软成一团,只剩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
全程他没正眼瞧过女鞭手,目光一直落在枪手身上,温和得近乎玩味。
枪手的勇悍早被磨碎,握着枪的手不停颤斗,看着同伴的惨状,终于“当啷”一声丢了长枪,噗通跪地。
“仙长饶命!求您留我小命,好给他们收尸!”
甄长锋笑了,声音里没半分温度:“她没死,还有救。你们说实话,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
“贼道子!要杀便杀!”
女鞭手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喊,“我死了就去天循宗做恶鬼,缠你们一辈子!”
甄长锋挑眉。
他没曾见过恨天循宗如此程度的。
他斜执东微剑,指尖划过光洁的剑身,语气平淡:
“你这点修为,化鬼也过不了洛州的镇魂阵。何况阴冥界,我宗本就执掌轮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枪手:“你不想活,但你这位拿‘烧火棍’的兄弟,怕是还想多喘几口气。”
这话如冰水浇头,女鞭手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压抑的痛哼。
“禀告仙长,不敢隐瞒。
我们三人蜀州散修,一贯做一点劫掠单身散修的事---我们没有杀过人啊,平素就是图谋点灵石。
前些日子,在丰城的一个坊市上听到一宗秘闻,说是蜀王宫开了禁,但只能天宗的弟子来。”
那枪手停了停,显然极为懊悔。
“然后都说,天宗的弟子十年了也没有人来过。
真是浪费了一个好地方。再想到说是外门弟子试炼之地,想来里头只是有珍宝,没有多大危险的”
甄长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人告诉你这桩秘闻,你们又是怎么能进来的?”
枪手用力回忆,
“禀告仙长,当时含我们有六七个散修在一起,说出这个事的,是通宝街的一个叫李淮的执事。
我们都知道这里有法阵,于是买了半块法宝碎片,请人炼制了一个破阵符。
这法宝没碎之前是金丹初期的,炼成符之后,可以使用三次。我们是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成功的进来了。”
枪手脸色黯淡。
“早知道,破阵符无用也是好的。”
甄长锋目光扫过徨恐的枪手和奄奄一息的女鞭手,心中疑虑更重了几分。
通宝街执事、金丹法宝碎片、恰好能破阵的符……
这些线索碎片在他脑中飞速拼接,透出一股精心炮制的不自然。
他刚要发问。
只见几道瘦小的残影从远处飘来,他们呈现半透明,身体不全,还带着打打闹闹的童声。
它们一待靠近,便是卷向那分成了两半的弓手。瞬间他们的幻影变得真实了一些。
于是,他们嘻嘻哈哈叽叽喳喳,扑向最近的那枪手,带着阴寒之力的尖指甲直取他后颈。
汉子吓得连滚带爬地躲到甄长锋身后。
甄长锋真气鼓荡,歪着脑袋观察了一番。
他手中东微剑白芒暴涨,一股剑气迸发而出。让这些残影倒退。
他细细看了,这些应该不是孽童,而是被吸食了大部分魂魄的孩童残灵,灵体残缺得只剩本能的凶戾。
已经是彻底无用的散魂乱魄。
甄长锋叹息一声,他的神识扫过宫殿大堂,那些墙角堆着十几具孩童的骸骨。
每具骸骨上都有细微的灵力残留,和残影的气息接近。
显然,这里果真是邪修炼魂的场所,几百年过去了。
这些残魂还在无意识的自我飘荡。
残影再次扑来,这次它们不再攻击那枪手,而是齐齐冲向甄长锋,灵体在空中扭曲成怪异的型状。
甄长锋不动神色,东微剑划出一道满月一般的圆弧,剑气不再凌厉,而是带着温和的灵力,
将那几道残影吸住,然后卷在一团,轻轻包裹。
你们且去天地之间,勿要再困守于此了。
他手腕微微一顿,那些灵影便如同散落的星光一般,点点的消失不见。
而几乎就是同时。
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孩童嬉笑又象是啜泣的波动,但瞬间又消失无踪,仿佛只是错觉。
此刻,由二层的旋转楼梯之中,正走出了一个身高不足5尺,衣着华贵,梳双丫髻,银丝带束发的大童儿。
大童儿手携着一只织金绣银的玩偶,身影时而实凝,时而模糊的走了出来。
“他”见到众人后,发出一声尖锐刺耳又仿佛刮着人灵魂的渗人尖叫。
嘴角裂开至耳际,露出漆黑无底的喉咙,尖啸声裹着刺骨阴寒,刮得人耳膜发麻,
仿佛灵魂都要被扯出体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