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开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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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也不是简单念台词。

每句词都要拆解:说这句话时角色在第几次循环?

体力消耗到什么程度?对面前这个人信任度有百分之几?

上次循环里哪句话埋了刺,这次要下意识回避?

刘一菲第一次参加这种围读时,说完李诗情那句“我又回来了”,孔华喊停。

“你‘又’字的音调往上扬了。”

孔华没抬头,在剧本上标注,“这是第六次循环,李诗情已经试过喊司机停车、砸窗、装心脏病五种方法,全失败了。

她说‘又’的时候不是惊讶,是绝望。

音调应该往下沉,沉到喉咙底,像咽一口砂子。”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划纸的声音。

刘一菲脸发烫。

她重新念,音调压下来,尾音带出一点颤。

念完抬头,看见孔华终于点了头,旁边演张成的杜工海轻轻拍了下桌子——这是老演员给的认可。

那一刻她明白了:这剧组,不一样。

孔华身兼导演、主演、制片人三重身份,每天只睡四小时。

刘一菲见过他凌晨三点还在改分镜,见过他和美术组吵车内gg牌的颜色——浅蓝还是淡青?

浅蓝偏冷,符合悬疑基调;淡青带点暖,能中和压抑感。

最后选了淡青,因为“循环再绝望,底色还是希望”。

也见过他发火。

有个北电来实习的场记,打板时慢了半秒,孔华当着全组的面把那条废了。

场记小姑娘眼圈红了,孔华没安慰,只说:

“你知道半秒在剪辑里多长吗?够观众出戏三次。再来。”

狠是真狠,但没人不服。

因为孔华对自己更狠。

肖鹤云的戏,他每天晚上对着宾馆镜子练,练到服务员敲门说隔壁投诉。

有场戏是肖鹤云第三次循环时崩溃砸窗,砸完手指发抖——不是演的发抖,是真砸。

道具组做了糖化玻璃,孔华嫌假,换成了真玻璃覆膜。

拍了八条,右手虎口被震裂了,纱布缠着继续拍。

刘一菲看着那道渗血的纱布,突然想起母亲刘小莉的话:

“这圈子聪明人多,肯下笨功夫的少。

孔华是后者,你跟着学,错不了。”

她当时还不完全懂。现在懂了。

笨功夫就是——公交车模型上的磁铁小人,孔华自己调了四十七遍走位,直到每个演员的移动轨迹都符合物理规律:车转弯时人往哪边倾,急刹时谁站不稳扶了谁的肩,这些细节构成了真实感。

真实感是砖,一块块垒起来,才能搭出让观众信服的世界。

排练最后一天,孔华把所有演员聚到一起,没说话,先放了段录像。

是行车记录仪拍的真实公交画面:早高峰,乘客挤得象沙丁鱼,有人闭目养神,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阳光通过脏兮兮的车窗,在每个人脸上切出明暗交界。

“我们要拍的,就是这群人。”

孔华按了暂停,画面上是个抱公文包打瞌睡的中年男人,“他们上车时各有各的人生,直到爆炸把所有人绑在一起。

我们的任务,就是让观众相信——如果真有循环,就是这些人坐在车上。如果真要牺牲,牺牲的会是这样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看向刘一菲:“李诗情为什么坚持救人?

不是因为她多伟大,是因为她看过这些人的脸,听过他们打电话,知道那个蛇皮袋里装着什么。

恻隐之心,是从细节里长出来的。”

刘一菲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自己母亲最初给她说过的话:

“你想当演员,还是当明星?”

现在她知道了答案。

散会后,孔华叫住她:

“明天开机,第一场就是你醒来的戏。

睡前来找我,再过一遍眼神的层次。”

刘一菲重重点头。

走出排练室时已是深夜,京城秋凉渗进外套。

她回头看了眼亮着灯的窗户——孔华和周小文还坐在模型前,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象在下一盘复杂的棋。

棋盘上,是十五集、六百七十五分钟、无数个普通人的命运。

而她,就要成为棋盘上第一颗动起来的棋子。

西青影视基地。

2005年9月12日,晨,六点二十。

天刚泛鱼肚白,基地三号棚外已经停满车。

灯光组的卡车在卸设备,电线盘得象巨蟒;

道具组在搬改装的公交车——真车,从公交公司退役的柴油车,车窗敲掉换了可拆卸的拍摄玻璃,车底装了液压设备,能仿真颠簸。

孔华站在车旁,手里拿着测光表。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导演背心,兜里插着对讲机、场记板、分镜本,象个人形工具箱。

“老张,车内主光再往右偏五度。”

他朝灯光指导喊,“我要李诗情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逆光里的灰尘,颗粒感要出来。”

“明白,灰调悬疑感嘛。”

“不是灰调。”

孔华纠正,“是晨光——早晨七点的光,清亮里带点倦意。

观众得感觉到这是真实的一天刚开始,不是演播室。”

灯光指导咂咂嘴,指挥徒弟调整。

旁边,周小文拿着拍摄计划表挨个确认:

“爆破组最后一次检查炸点!

安全员到位!医护车停在b口,信道不许堵!”

今天是《开端》开机第一天。

没有媒体,没搞仪式,就按老规矩上了香、切了乳猪。

猪肉分给全组当早餐,大家蹲在路边啃完,孔华一抹嘴:“开工。”

第一场,第一镜:李诗情第一次在公交车上惊醒。

这是全剧的锚点,必须一锤定音。

刘一菲早上四点就起来了,在化妆间闭目养神。

化妆师给她上“睡痕妆”——眼底打青,脸颊压出浅浅的红印,嘴唇用粉底盖掉血色。

发型故意做得有点乱,有一绺头发黏在颈侧,那是仿真靠着车窗睡久了出汗的效果。

“茜茜,紧张吗?”化妆师小声问。

刘一菲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没有仙气,没有精致,就是个普通女大学生,熬夜赶论文第二天挤公交的样子。

“踏实。”她说了两个字。

七点整,所有人就位。

公交车被拖车拉到绿幕前——窗外景色要后期合成。

车内,十一个“乘客”各就各位:焦向荣抱着蛇皮袋,网红主播戴着耳机,哮喘病人捂着口罩,炸弹客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红色塑料袋上。

刘一菲坐在靠窗位置,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场记举板:“《开端》,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

“啪!”

“开始!”

拖车缓缓拉动,公交车产生真实的行驶晃动。

镜头从车外推入,穿过车窗,首先捕捉的是车内悬浮的灰尘——在晨光里像金色的微生物。

然后焦点落到刘一菲脸上。

她睫毛颤了颤,像被梦魇住。

眉头无意识皱起,嘴唇抿紧。这是深睡眠被打断的生理反应。

缓缓睁眼。

第一秒,瞳孔是散的,视线没有焦点。

她下意识舔了下嘴唇——干,睡久了口腔发黏。

第二秒,眼睛开始聚焦。

先是看到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指甲剪得整齐,右手虎口有块旧疤(这是设计的人物细节,童年摔伤)。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身体存在。

第三秒,视线抬起,茫然地扫视车厢。

先从对面开始: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在打哈欠,露出补过的后槽牙;

接着是拎着菜篮的老太太,篮子里芹菜探出头;

再往远,是戴耳机的年轻人,脚跟着听不见的节奏打拍子……

这一切都在三秒内完成。

没有刻意“表演”观察,就是刚醒的人无意识的视线游移。

然后,她的目光撞见了车窗外的景物。

眼睛倏然睁大。

不是戏剧化的瞪眼,是瞳孔猛然收缩——生理性的惊骇。

她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到玻璃上,呼吸屏住了。

窗外,是熟悉的街口:那家招牌掉了一半的包子铺,那个永远亮着红灯的人行天桥,那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环卫工在同一个位置扫地……

“卡!”

孔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刘一菲肩膀一松,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车内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她。

监视器旁,孔华盯着回放。

周小文凑过来:

“我觉得这条可以了,层次很细。”。

“问题在喘气。”

他按下对讲机,“茜茜,你看到窗外时憋气了,但李诗情这时候应该是倒抽一口冷气——短促的、被掐住脖子似的吸气声。

重来。”

刘一菲点点头,回到座位。

第二条,她加了吸气声。

“卡!吸气太长了,像故意表演惊吓。

我要的是下意识反应,短促到几乎听不见。”

第三条。

“卡!。”

第四条。

“卡!身体前倾的幅度不够,你要把整张脸压在玻璃上,压到变形——这是人确认难以置信的事实时会做的动作。”

第五条……

拍到第八条时,车内温度已经升到三十度。

灯光烤着,人又多,空气浑浊得象粥。

演哮喘病人的演员真开始喘了,道具组赶紧递喷雾。

刘一菲后背全湿,戏服粘在皮肤上。

她看着窗外——那个扮演环卫工的群演,已经来来回回扫了八遍地。

“休息十分钟。”孔华终于说。

刘一菲落车,腿有些软。

助理递来水,她小口抿着,不敢多喝——等下还要拍,上厕所麻烦。

孔华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

他没安慰,直接翻开某一页:

“你看这里,我标注的——李诗情在这一刻,情绪不是单一的‘震惊’。

震惊底下还有三层:首先是认知崩塌,‘我怎么又回来了’;

然后是恐惧,‘又要经历一次爆炸’;最底下是……委屈。”

刘一菲抬头:“委屈?”

“对。”

孔华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低,“一个二十岁的女孩,莫明其妙被卷进这种事,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她怕,但也委屈——凭什么是我?

这种委屈会让她醒来时带点孩子气的烦躁。

你试试把烦躁揉进去,不要全是恐惧。”

刘一菲怔住了。

她突然想起自己十六岁拍《金粉世家》时,有场哭戏怎么都哭不出来,导演急得骂人。

是妈妈把她拉到一边,说:“你别想‘我要哭’,你想‘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原来演戏的道理,早有人教过她,只是她忘了。

十分钟后,第九条。

打板声落。

刘一菲睁眼、聚焦、扫视——这一次,她在那茫然的眼底埋了点火气。

凭什么我要再看一遍这些?

凭什么我又在这个破车上?

当视线撞见窗外时,她倒抽的那口气里,确实带上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像小狗被踩了尾巴,来不及叫痛先哼出来的那一声。

然后她把整张脸压向玻璃,鼻尖挤扁,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

通过那团雾,她看着外面重复的世界,眼框红了——不是要哭的红,是憋屈、愤怒、无助搅在一起的血丝。

“卡!”

孔华盯着监视器,看了足足一分钟。

全组摒息。

终于,他拿起对讲机:

“这条过了。

准备下一镜,焦向荣特写。”

车内响起松气的声音。

刘亦菲瘫在座椅上,这才感觉指尖在发抖——不是演的,是真抖。

八条磨下来,精神象被拧干的毛巾。

但她心里那团火,烧起来了。

原来演戏是这样的——不是做出表情,是成为那个人,连她起床气时的小动作都要偷过来。

车外,孔华在跟周小文说:

“把这条备份三份,洗印厂送一份,硬盘存两份。

这是定调镜头,后面所有循环里的醒来,都要以这条为基准做减法——一次比一次更疲惫,更绝望。”

周小文在本子上记,笑道:

“你真是把电影那套搬过来了。”

“电视剧观众配看好东西。”

孔华说,眼睛还盯着监视器里刘一菲的特写。

晨光里,女孩脸上那团玻璃上的呵气正慢慢消散。

像某种预兆——迷雾会散,循环会破,但这一刻的绝望必须真实到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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