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拍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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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只有真实的东西,才能刺进人心里。

拍摄进入第二周,问题开始扎堆冒出来。

首先是“重复而不重复”的难题。

《开端》每集至少三次循环,同样的公交车场景要拍几十遍。

但每次循环里,人物状态、细节、节奏都有微妙差异——第一次醒来是懵,第五次是麻木,第十次是濒临崩溃的冷静。

美术组疯了。

车内的gg贴、座椅上的污渍、地板的瓜子壳,每条都要一模一样。

但他们还得做“时间流逝”的细节:李诗情座位窗框的划痕,在第十次循环时要比第一次多一道——那是她焦虑时用指甲无意识抠的。

道具组买了同款公交车座椅,天天拿砂纸磨,磨出“使用感”。

更疯的是演员。

演记者的那个模特演员,有场戏是第五次循环里他摘下耳机。。”

记者问:“观众能看出来吗?”

孔华反问:“你看电影时,会觉得主角眨眼频率不对吗?

不会,因为那是人的生理节奏。

我们要的就是这种‘对’的节奏,观众看不出来,但能感觉到。”

于是那场戏拍了十四条。

记者拍到后来肌肉记忆都有了,耳机一摘手指就自动打拍子,得重来。

刘一菲面临的是更大的挑战:李诗情的情感弧线不是直在线升,是螺旋式的——每次醒来都比上次更绝望,但每次尝试救人时又要逼自己燃起希望。

演好了是层次,演砸了就是情绪错乱。

第十九场,第三次循环,李诗情试图说服司机停车。

这场戏的关键是“试探的边界”。李诗情这时还不确定司机是不是同谋,她的语气要在焦急中藏着一丝观察——如果司机反应异常,她得立刻调整策略。

拍了六条,孔华都不满意。

“停。”

他从监视器后站起来,直接上车。

车内空间窄,他一米八的个子得微微弯腰。

“茜茜,你太‘演’说服了。

你现在不是刘一菲在演李诗情,你就是李诗情,而李诗情这时候心里想的是——”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语速加快但声音压低,像真的在公交车上说悄悄话:

“师傅,我心脏不舒服,真的,您看我这汗……能不能靠边停一下?就一下,我喘口气就好。”

这不是剧本里的词,是他即兴的。

但刘一菲听懂了。

李诗情不会一上来就说“车上有炸弹”,她会找最合理的借口,同时观察司机的微表情:他瞟后视镜的频率有没有变?

握方向盘的手有没有收紧?

“我懂了。”她说。

第七条开拍。

刘一菲扶着座椅往前挪,声音虚浮:

“师傅,我……我有点想吐,能开窗吗?”

——这是新加的,更符合年轻女孩羞于直接说病的心理。

演司机的演员是老戏骨,眼皮都没抬:

“窗户坏了,坚持下,马上到站。”

“可我坚持不住了……”

刘一菲捂住嘴,手指在颤斗,但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睛。

司机终于瞥了她一眼。

就这一眼,刘一菲捕捉到了——那不是关心,是烦躁。

一个普通司机会对生病乘客有起码的同情,但这个司机的烦躁里带着“别给我添乱”的戾气。

她心里一沉。

“卡!好!”

孔华在车外喊,“这条过了!

司机老师,您那个眼神给得绝了——不是坏人相,就是普通人的不耐烦,但放在这情境里就是疑点。”

老演员落车,拍拍孔华肩膀:

“你小子导戏够细。

我开过二十年公交,最烦的就是吐车上的,刚才那眼神是我本能反应。”

“要的就是本能。”孔华递烟。

拍摄间隙,刘亦菲坐在马扎上看剧本。

杜工海溜达过来,递给她一盒薄荷糖:

“含一片,提神。”

杜功海演警察张成,戏份重,但他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刘一菲听说他拿过话剧金狮奖,台词功底能不用麦克风灌满千人大剧场。

“杜老师,您说表哥怎么什么都懂?

连司机怎么烦人都知道。”

杜工海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你表哥他呀?在开拍之前,特意采访了好几个司机,总结了很多。

这人演戏导戏,靠的不是天赋,是笨功夫——把自己活成那个人。”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正和爆破组吵安全距离的孔华:

“但笨功夫最要命。

你看他眼睛里的红血丝,我打赌他昨晚又没睡。”

确实没睡。

当晚拍夜戏,是肖鹤云和李诗情第七次循环失败后,在路边瘫坐的对话。

这是两人关系的转折点——从被迫合作到生出战友情。

孔华演肖鹤云。

他下午还在导戏,晚上就得上场。

化妆师给他盖黑眼圈时叹气:

“孔导,你这得用遮瑕膏调水泥色才盖得住。”

开拍前,孔华一个人蹲在路灯下,闭着眼念念有词。

刘一菲远远看着,发现他在背的不是自己的词,是她的词——他在预判她每句台词后的停顿、呼吸,好让他的反应卡在节奏点上。

这种准备方式,她第一次见。

“《开端》第三十二场第七镜,第一次!”

打板。

路灯是道具组临时拉的,光晕黄融融的,在地上圈出两个疲惫的影子。

刘一菲按剧本坐下,先开口:“还试吗?”

按照设计,这里肖鹤云应该沉默三秒,然后说“试”。

但孔华没按剧本来。

他先是低着头,用手指搓地上的小石子,搓了五秒——这五秒里,观众能看见他手背爆起的青筋,能感觉到他脑子里在疯狂计算成功率。

然后他抬头,不是看李诗情,是看远处的公交车——车已经被警戒线围住,法医的白布盖着尸体。

他就那么看着,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

“试。”他说。

但这不是认命的“试”,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试”。

说完这个字,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晃了一下,刘一菲下意识伸手扶,被他推开。

“但得换方法。”

他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狠劲,“前七次我们都在车上折腾,这次落车,查人——那个戴耳机的,那个抱蛇皮袋的,那个咳嗽的,一个一个查他们为什么上车。”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台词,是孔华即兴加的。

刘一菲愣了一瞬。

但李诗情这时候就该愣住——她被肖鹤云突然的爆发吓到了,也被点醒了:

对啊,为什么一直困在车上?

循环给了他们无数次机会,他们却把自己困在了爆炸发生的时空里。

“怎么查?”她顺着演下去,声音里带出希望。

“不知道。”肖鹤云笑了,是那种豁出去的、带着血腥气的笑,“但总比等死强。”

“卡!”

孔华走过来看回放。

监视器里,那段即兴发挥的戏像野火燎原,把两个人从绝望里逼出了生猛的劲头。

周小文搓手:“这段好,但剧本里没有……”

孔华盯着屏幕,“戏走到这儿,人物自己会说话。

肖鹤云这种高智商程序员,前七次失败足够他推导出新策略了。不改反而假。”

他转头问刘一菲:“你接得住吗?”

刘一菲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瞬间,她真觉得眼前不是表哥,就是肖鹤云,一个被循环逼出狼性的普通人。

“接得住。”

她说,“而且李诗情这时候就该被震一下——她一直觉得肖鹤云自私,但刚才那下,她看见这男人骨子里的狠了。

后面她对他的态度会变。”

孔华点头:“没错,记住这个感觉。

下次拍你偷看他的眼神时,要带点……刮目相看。”

夜戏拍到凌晨三点。

收工时,刘一菲看见孔华坐在折叠椅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分镜本。

周小文要叫醒他,她摆摆手,把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外套沾着公交车的灰尘,还有道具血浆的甜腥味。

在这个造梦的工厂里,每个人都活成了角色的影子。

而她正在学会享受这种“活成另一个人”的疲惫——那疲惫里有种扎实的快乐,像徒手挖井,一铲一铲,直到看见泉眼涌出真实的水。

车窗外,天快亮了。

今天要拍第八次循环。

爆破戏安排在拍摄的第三十七天。

这是全剧的高潮:第六次循环,肖鹤云扑向炸弹客,爆炸在最后一秒被推迟——但只是推迟,火光还是吞没了半个车厢。

安全是第一位的。

爆破组请的是八一厂退下来的老师傅,炸药用量精确到克,爆点位置用激光定位。

演员全部撤到五十米外,用假人替身拍爆炸瞬间,再补演员的特写反应。

但孔华要求:“演员必须感受一次实爆。”

“这不合规矩……”周小文皱眉。

“不真感受,演不出那种面对爆炸的本能恐惧。”

孔华坚持,“减药量,做最小规模的爆,只要声浪和热浪。”

最后折中方案:在绿幕棚里单独搭了个车厢断面,演员穿着防火服,爆点在三米外,药量是实拍的十分之一。

即使如此,引爆前空气还是绷紧了。

刘亦菲和孔华并肩站着,两人都穿着臃肿的防火服,像宇航员。

爆破师在最后检查线路,嘴里念着倒计时:“五、四、三——”

孔华忽然侧头,对刘亦菲说:“别闭眼。”

“二、一!”

不是电影里那种“轰”的巨响,是更闷、更沉的一声,像巨人捶打胸口。

气浪扑过来,防火服瞬间被热风灌满,鼓成气球。刘亦菲下意识往后仰,被安全带勒住。

然后是热——不是火烤的热,是空气被瞬间加热后裹上来的窒息感。

她瞪大眼睛,看见三米外那个小小的爆点绽开橙红色的火团,火舌舔了一下就缩回去,留下滚滚浓烟。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但足够了。

足够她记住:爆炸不是华丽的烟火,是暴力、野蛮、不讲理的撕裂。

如果有选择,任何人都会逃跑,绝不会往前冲。

而肖鹤云在剧里,选择了往前冲。

撤出棚子时,刘亦菲腿还在抖。

孔华递给她一瓶水,手也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还没退。

“记住了?”他问。

“恩。”

刘一菲灌了口水,水流到下巴上,“原来爆炸这么……丑。”

“对,丑。”

孔华点头,“所以后面肖鹤云扑上去时,脸上不能有英雄式的悲壮,要有‘他妈的怎么这么丑’的嫌弃。越是嫌弃,越显得他选择扑上去有多难。”

刘一菲怔住。

她忽然明白孔华为什么能拿银熊奖了——他对人性的理解不在云端,在泥地里。

英雄不是天生想当英雄,是被逼到墙角了,一回头发现身后还有人,只能硬着头皮上。

这种英雄,才有血肉。

实拍爆破戏当天,全组如临大敌。

安全员清场三遍,医护车发动机不熄火。

拍完爆炸空镜后,补演员反应特写。

刘一菲的特写是在绿幕前拍的,对着空气演。

但因为她经历过那小规模实爆,眼睛里真有东西——那不是表演出来的恐惧,是肌肉记忆:气浪扑来时眼睑会本能地痉孪,瞳孔会急缩成针尖。

孔华的特写更绝。

肖鹤云扑向炸弹客的瞬间,剧本写的是“毅然决然”。。

找到她之后,脸上那点尤豫才被狠劲复盖。

“这个扭脸加得好。”

周小文在监视器后小声说,“说明他怕,怕死,但更怕她死。”

“不是加的。”

孔华拍完过来看回放,指着那个瞬间,“是我真扭了——当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万一我死了,她一个人能撑住循环吗?

下意识就回头了。”

表演到了某种程度,技术和本能会模糊边界。

拍摄进入后期,剧组磨合出了奇妙的节奏。

灯光组知道孔华要什么光——不要电视剧那种大白光,要电影感的明暗对比,阴影里得藏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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