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殿门,在几名黑甲卫的合力推动下,发出了沉闷而腐朽的摩擦声,最终重重地合拢。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闸门落下,将养心殿内那个瘫坐在地、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帝王,连同他那些尚未出口的咆哮与诅咒,彻底关进了与世隔绝的阴影里。
最后的一丝天光被切断。
养心殿,成了一座死坟。
“影一。”
赵辰站在殿外的长廊下,负手而立。他身上的玄色监国朝服在寒风中微微鼓荡,衣角绣着的四爪金龙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周围的空气。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温润如玉,但这温润之下,却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
“传令下去。”
赵辰并没有回头看那扇门一眼,仿佛里面关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囚犯。
“即日起,养心殿周围百丈之内,皆为禁地。调‘天’字号影卫十二时辰轮值,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更不许……飞出来。”
“还有,”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冷酷的细致,“太医院那边,只许刘承恩一人请脉。每日的膳食、汤药,皆由东宫亲卫查验后方可送入。”
“父皇病重,受不得‘惊扰’。若是让本宫听到半点关于朝堂的风声传进父皇耳朵里……”
赵辰侧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跪了一地的侍卫和太监。
“……你们的舌头和耳朵,就不必留着了。”
“是——!!”
众人齐声应诺,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瑟瑟发抖。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封锁,这是……软禁。
从这一刻起,大夏的天,彻底变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皇帝,如今成了这深宫之中,最孤独、也最无力的囚徒。
安排完这一切,赵辰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才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身侧那个一直静静站立的女子身上。
“走吧。”
他向她伸出手,动作自然而然,却又带着一种视若珍宝的小心翼翼。
“阿月,我们回家。”
“回家?”苏凌月看着他那只修长、苍白的手。
以前,这只手总是冰凉的,带着湿冷的汗意。可现在,它是干燥的,温暖的,甚至……散发着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回哪里?东宫,还是太保府?”
“你想去哪里,哪里就是家。”
赵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的算计和阴霾,只剩下一丝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宠溺。
他没有等她回答,直接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嘶……”
接触的一瞬间,赵辰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太冷了。
她的手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那种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顺着掌心直直地钻进他的血管里,激得他心口一阵刺痛。
“冷吗?”他轻声问,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苏凌月摇了摇头。
虽然她的身体冷得像是个死人,虽然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毒正在她体内缓慢而顽固地游走,但只要握着这只手,只要感受到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她就不觉得冷。
他是她的热源。
是她活在这世上唯一的……火。
“不冷。”她反手握紧了他,“有你在,就不冷。”
赵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她鬓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白发。
那白发如雪,在黑色的斗篷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凄艳。那是她用命换来的代价,是时刻提醒他亏欠了她多少的罪证。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替她将那缕白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发丝间流连,仿佛在抚摸着这一生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在抚摸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赵辰。”苏凌月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轻声唤道。
“嗯?”
“你真的……不怕吗?”
“怕什么?”
“怕史书工笔,怕后世骂名。”苏凌月转头,看着这巍峨深邃、吞噬了无数人伦亲情的皇宫,“你这是……囚父。是得位不正。”
赵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双手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阿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让人心碎的沙哑和决绝。
“如果我不这么做,如果我不把他关进那个笼子里……你会死。我也得死。”
“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所谓的孝道、名声,都是做给死人看的墓志铭。”
“只要能让你活着,只要能把我们的命攥在自己手里……”
赵辰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才有的、不顾一切的疯狂。
“……别说是囚父,就算是弑君,就算是背负万世骂名,就算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在所不惜。”
“只要你在我身边。”
“这天下人怎么骂我,我都不在乎。”
苏凌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为了她,不惜以血换血,不惜对抗皇权,不惜变成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把所有的残忍都留给了世界。
“好。”
苏凌月反手握紧了他的手,眼中的担忧化作了坚定。
“既然你要背骂名,那我陪你一起背。”
“你是乱臣,我是贼子。”
“正如那怪老头说的……我们本来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赵辰笑了。
那笑容灿烂得晃眼,仿佛这冬日的阴霾都在这一刻散尽了。
“那就说好了。”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许跑。”
两人携手,并肩走出了那道象征着皇权分界线的午门。
宫门外,寒风凛冽。
但那里,早已不是孤立无援的旷野。
“轰——”
随着两人身影的出现,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如同雷鸣般响起。
苏战一身戎装,手按长刀,早已带着三千苏家军精锐列阵等候。那黑压压的军阵如同一堵钢铁长城,将整个宫门广场封锁得密不透风。
看到两人平安出来,苏战那张刚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甚至是有些狰狞的笑容。
“大小姐!殿下!”
苏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冻土上。
“末将在此……恭候多时!”
“哗啦——”
三千将士齐齐下跪,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恭迎殿下!恭迎大小姐!!”
声浪震天,惊起了城头栖息的寒鸦。
赵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底下这支曾属于皇帝、曾属于苏威,如今却只属于他们的军队。
他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起”的手势。
“苏战。”
“末将在。”
“从今天起,这京城的防务,就交给你了。”
赵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军,带着一股新皇登基般的威严。
“记住,这京城……只有两把刀。”
“一把是孤的。”
他指了指自己。
“另一把……”
他牵起苏凌月的手,将她拉到与自己并肩的位置,目光中满是骄傲与信任。
“……是她的。”
“除了这两把刀,任何想要伸进来的手……”
赵辰的目光越过军阵,扫过远处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世家眼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都给孤,剁了!”
“是——!!”
三千将士齐声怒吼,杀气冲霄。
那一刻。
所有的世家门阀,所有的朝堂旧党,甚至那个坐在养心殿里、还试图用“孝道”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大夏的天,真的变了。
那个曾经任人宰割的苏家,那个曾经病弱无能的太子,如今……
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成了这两头从地狱归来的恶鬼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獠牙。
而他们,再也无法……掌控这对疯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