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有些过热了。
皇帝赵隆靠在软枕上,手中转动着一串楠木佛珠。他闭着眼,嘴角挂着一抹笃定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
“什么时辰了?”他悠悠问道。
“回万岁爷,刚过卯正。”王德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烛花,“天……已经亮了。”
“亮了好啊。”
皇帝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灿烂得有些刺眼的晨光。
“天亮了,有些‘脏东西’,也该清理干净了。”
在他的剧本里,此时此刻,清心殿那边应该已经传来了丧钟。
要么,是太子毒发身亡,苏家满门陪葬。
要么,是太子服下锁魂丹,变成一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从此任他摆布。
皇帝冷笑一声。
擅闯禁地,必死无疑。那三千神策军死士,可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就算是大罗金仙去了,也得脱层皮。
“王大伴。”皇帝心情不错,甚至有了闲聊的兴致,“你说,朕该给太子……拟个什么谥号好呢?‘怀’字如何?怀才不遇,英年早逝……呵呵。”
王德全浑身一抖,正要强笑着附和。
“报——!!”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带着无尽惊恐的嘶吼,猛地撞碎了养心殿内的“祥和”。
殿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碎的神策军校尉,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地砖都砸裂了。
“陛下!陛下救命啊!!”
皇帝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他猛地坐直身子,脸色阴沉:“慌什么?!成何体统!禁地那边……完事了?”
“完……完了……”
那校尉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血污和恐惧的脸。
“全完了……”
“什么叫全完了?!”皇帝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苏凌月死了吗?太子呢?”
“没死……都没死……”
校尉哭丧着脸,浑身筛糠般颤抖。
“苏凌月闯进去了……那个怪老头……那个怪老头放了毒烟……还有机关……”
“然后……然后……”
校尉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回想起了什么极度恐怖的画面。
“……太子殿下……他……他醒了。”
“醒了?”皇帝一愣,“吃了锁魂丹?”
“没……没吃……”校尉拼命摇头,“殿下他……他是走出来的!他是抱着苏凌月……杀出来的!!”
“杀出来?”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朕的三千死士呢?!朕的神策军精锐呢?!都是饭桶吗?!”
“死……都死了……”
校尉瘫软在地,声音嘶哑绝望。
“殿下……殿下他不是人……他是魔鬼!他……他徒手折断了精钢刀……他一掌就震碎了统领的心脉……”
“没人拦得住他……根本没人拦得住他啊!!”
轰——!
皇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徒手折刀?震碎心脉?
这……这怎么可能是那个病了十五年、连路都走不稳的药罐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皇帝从龙榻上滚落下来,一把揪住校尉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在撒谎!他中了牵机!又中了鬼面蛛的毒!他怎么可能有力气杀人?!他应该是个废人!是个死人!!”
“是真的……陛下……”
校尉哭得眼泪鼻涕横流。
“殿下的脸色……红润得很……一点病气都没有了……反倒是苏凌月……”
“她……她的头发全白了……像个死人一样被殿下抱着……”
白发。
红颜。
痊愈。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皇帝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药王谷那个关于“凤凰涅盘、以命换命”的传说。
他想起了当年元后死前,那个怪老头说过的话。
“换血……”
皇帝松开了手,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般瘫坐在地上。
“他们竟然……用了换血之术……”
“疯子……两个疯子……”
皇帝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苏凌月用她的命,换了赵辰的命。
不仅换了命,还换回了一个……拥有了绝世武功、拥有了健康体魄、且……再无软肋的……
真龙!
“陛下。”
就在这时,殿门外再次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沉稳,有力。
不是禁军,也不是太监。
影一穿着一身染血的黑衣,提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布包,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下跪。
甚至连腰都没弯一下。
他走到皇帝面前,将那个布包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殿下让属下给陛下送一份‘回礼’。”
布包散开。
碎成粉末的红色丹药渣(锁魂丹的残渣),以及……那两截断裂的“霸王弓”。
“殿下说,”影一的声音冰冷,在大殿内回荡,“……父皇的‘好意’,儿臣心领了。”
“既然弓断了,药碎了,那这‘父子情分’……”
影一抬起头,那双银色面具后的眼睛里,满是嘲讽。
“……也就到此为止了。”
“从今往后,东宫的事,无需父皇操心。”
“父皇还是……好好‘养病’吧。”
说完,影一转身就走,视若无睹地跨过了那个瘫在地上的禁军校尉。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看着桌上那堆红色的粉末,又看了看那两截断弓。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的阳谋,他的算计,他的底牌……在这一刻,统统变成了一个笑话。
他亲手造就了一个怪物。
一个他再也无法掌控、甚至连直视都不敢的……怪物。
“哈哈……哈哈哈哈……”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凄厉,在这空荡荡的宫殿里回荡,像是夜枭的啼哭。
“好……好啊……”
“朕的江山……终究是……养出了两头……吃人的狼……”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了冰冷的地砖缝隙里。
这一局。
皇权,败北。